「哎喲!怎麽這麽疼?」我娘喊:「怎麽這麽疼??」
接生婆讓忍著點,可很快,也會覺到這疼意。
然後躺在地上,肚皮不停地變形,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肚而出一樣。
「怎麽這麽疼?」
堂屋裏的婦們,也疼躺在地上了。
大家一起喊疼,才會喊得這麽大聲,喊到我在古墓裏也能聽得到。
我娘喊:「我的肚子要破了!」
然後,的肚子就真的破了。
喊疼聲響了好久好久。
最後終於聽不到了。
籃子裏的蛇蟲們也不再躁,而是安安穩穩伏下去。
直到一只青蛇忽然擡起了頭,向古墓口。
我便知道了:
是杜若回來了。
21
杜若的臉很難看。
一進來古墓,還沒有來得及說話,便吐了出來。
吐得昏天暗地,半晌,才看向我,哽咽說道:「我報警了。」
「哦?」我不由得好奇:「怎麽又報警呢?」
「全死了。」的眼淚從臉頰上下:「村裏的人全死了。」
這個「死」字,像一個開關。
霎時間,古墓口出現了數不清的蛇蟲鼠蟻。
它們往我這個方向奔來,群結隊往我甕前奔。
卻又自繞過了杜若。
「為什麽我還活著?」杜若問。
「為什麽?」我笑了:「大概因為,你是唯一幫我的人。」
對,杜若,你是唯一幫我的人。
我「嘶嘶」出聲。萬蛇中間,那條花的蛇很快便排眾而出。
它圍著我的甕往上爬,最後盤繞在我的脖子上,親昵地我的耳朵。
「介紹一下。」我沖著杜若笑:「這是我最好的朋友,小花。」
它是最早的,被我娘送到我甕裏的那條蛇。
也是我的親妹妹用骨養的蛇。
它被送到我的甕裏,咬穿過我的骨,它曾和我朝夕相,也曾陪我度過無數個寂寞的日夜。
我將我娘倒進來的所有蛇蟲鼠蟻送回到了的肚子裏。
唯獨沒有送走小花。
22
至於其他被送走的蟲蛇。
誰來求子,便送到誰的肚子裏。
一個月的肚子有三個月大,三個月的肚子有六個月大。
至於六個月大的肚子。
對不起啊,我的小寶貝們忍不下去了。
而今日,那些蟲蛇本來應該在肚子裏面蟄伏,度過酷熱的夏季。
然後在秋天的時候統一出來,好的世界。
可誰讓村長他們太心急了呢?
我只是派小花回李家逛了一逛,我娘肚子裏的那些小花兄弟姐妹們就忍不住了。
而我娘肚子裏的東西一出來。
本來一個月,兩個月,三個月,還不該臨盆的肚子,也被撐了。
那些小寶貝們,上,牙齒上,帶著的可是毒啊。
我能聽到杜若牙齒抖的聲音。
沒辦法,這麽多小寶貝們包圍著。
即使我告訴了,它們不會傷害的,也沒有什麽用。
天然的恐懼,克服不了的。
那我爹娘呢?我爹娘他們見到這些小寶貝的時候,也是這麽害怕嗎?
不對,他們來不及害怕。
小寶貝們一出來&…&…就把他們咬死了。
23
杜若問我:「你還是婷婷嗎?」
我問:「你說呢?」
我當然不是婷婷,我是甕仙啊。
真正的婷婷太弱了。
親眼目睹爹娘想要把變甕仙的策劃。想逃,卻被爹像捉小兒一樣捉了回來。
的一把掰折了的兩只胳膊&…&…
掰折的就有些難了,爹只好把的兩條掰開,使勁兒地往地上按。
而的娘&…&…
的娘在幹什麽呢?
那剛出月子,弱無力的娘啊。用一方巾捂住了的:「婷婷,忍忍,忍忍就過去了。」
怎麽忍啊?那麽疼啊!
我問杜若:「你過的,最疼的是什麽?」
有蛇蟲鼠蟻咬你的那麽疼嗎?有香灰落下來,正好落到你的眼睛裏疼嗎?有那些被啃噬的夜夜在你耳邊哀嚎疼嗎?
不過,這些都沒關系。
疼著疼著,也就不疼了。
在我發現我能將那些蛇蟲鼠蟻送到他們肚子裏的時候。
在我發現甕怎麽裝也裝不滿的時候。
在我發現只要我心思一,我的小可們就能破肚而出的時候&…&…
「我現在能號令所有的小可。我有那些或老或的,所有被啃噬的記憶&…&…我背負著滔天的怨氣!」
「我還是婷婷嗎?」
「我還是&…&…人嗎?」
「巡邏車快來了。」杜若說:「我去配合調查,你不要出來。」
出墓門前,又扭頭看我:「也別讓你的小寶貝們出來。」
當然。
我不過是一個甕而已。
又怎麽出去呢?
24
杜若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分不清多個日夜。
終於有一天,我聽到古墓旁邊的腳步聲。
杜若猶豫地走了進來。
又跟我說起那日的況。
「一個都沒有救活。」
我知道的啊。
又說:「們的腸子都破了,男人們被咬之後,毒又很難判定。所以初步結論是全村都有特別可怕的寄生蟲。現在案件正在調查中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我笑了。
「還有件事,新聞。說南邊抓住了個假半仙。」
這可吸引了我的註意力。我擡眼看向杜若。
「那假半仙代說,半年前,他從個老太太手裏騙來了一千塊錢。」
「給了老太太一個古書上的邪法,說是能生兒子的法子。」
「那法子沒有人試過,也不知道功了沒。
」
「假半仙說:不過隨便說說,怎麽會有人當真呢?」
杜若沒有說下去。
假半仙也沒有想到。真的有人當真了。
還是一村子的人當真了。
為著這個假法子,杜若的爹沒了,我的家沒了,一整個村子都沒了。
我好像聽到了個笑話,笑了很久很久才停下來:「這樣啊。」
25
杜若走前跟我說,再不會回來了。
要去上大學了,在很遠的城市裏。
這個村子,再沒有牽掛了。
「要我帶你走嗎?」杜若問我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甕:「你怎麽帶我走啊?」
一個小姑娘,孤帶著甕上學去嗎?
「我已經是個怪了,就別強求怪融普通人的生活了。」
杜若走前,我住了:「杜若姐姐,幫我把古墓的口給填上吧。」
杜若不太願意:「我&…&…我填上古墓口,你還能活嗎?」
「能啊。」我安:「我是甕仙啊。」
&…&…
最後一也沒了。
古墓中的空氣越來越了。
杜若的腳步聲遠去了&…&…
我也終於閉上了眼睛。
我騙了杜若。
甕仙是邪仙,可不是仙啊。
甕仙也是要呼吸的呀。
窒息的覺像什麽呢?
像那天我娘把蛇蟲鼠蟻倒我的甕裏。
捂著我的鼻子,哭著喊:「忍一忍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」
我那時候在想什麽?
我那時候在想,要是我從沒有從我娘肚子裏出來就好了。
要是我生在一個喜歡孩兒的人家就好了。
再不濟,生在杜老瞎家。
盡管他家生活得不好。但好在他很他的兒。
他的兒也說了,有一天,要把他帶出大山,讓他為天底下最幸福,最幸福的父親。
多好啊。
-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