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乖乖坐在一旁,自始至終沉默著不曾開口, 跟前的筷子幾乎沒過。
雖然這位不茍言笑的小師弟與平日里沒太大差別,但寧寧還是一眼就看出他心不好。
想來也是, 裴寂那位被折磨得幾近發瘋的母親逝去已久,如今好不容易見到自己未曾謀面的生父, 卻不得不旁觀謝逾與另外兩個人的糾葛。
更何況是這樣剪不斷理還的狗劇。
謝逾認不出他,更不會回憶起他的母親。這對母子的存在如此稀薄,在魔君大人復雜如麻花的恩怨仇里,連不值一提的小配角都算不上。
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最為悠哉的當屬孟訣。
他坐在謝逾不遠, 這會兒正閑來無事靠在椅背上, 抬眸著那三人遠去的背影,不知想起什麼,雋秀的眉眼稍稍一擰。
&“孟師兄, &”白曄是個自來,湊到他旁問,&“你在看什麼?莫非已經察覺到了幻境里的些許貓膩?&”
孟訣笑意不改,骨節分明的右手半扣在桌面上,食指輕輕一敲:&“你們有沒有覺得&…&…那位周小姐有幾分眼?&”
寧寧聞言努力回想,搜了整個腦袋,也沒從記憶里找到能與周倚眉重合的臉孔。
白曄亦是納悶,茫然撓頭道:&“我應該沒見過&—&—怎麼,以孟師兄看來,和誰模樣相似?&”
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。
孟訣見地斂了笑意,目追隨周倚眉瘦弱的背影一直往前,直至那道影子被黑暗吞噬,消失在視野里。再扭頭看向白曄時,青年邊又勾了云淡風輕的弧度:&“許是我認錯了,道友無需在意。&”
他說不清周倚眉究竟像誰,此事只好暫且擱置。
謝逾為每個人都在周府安排了客房,寧寧累得厲害,只想好好閉上眼睛休息一晚,然而呈攤大餅狀撲上床時,突然想起白日里裴寂說的那句話。
&—&—那時白曄形如焦尸地落在地面,裴寂沉默須臾后告訴:若是半夜做了噩夢睡不著,可以去周府旁側的竹林尋他。
他在那里練劍。
其實寧寧覺得,這更像是一句無意之間提起的玩笑話。
畢竟他當時的語氣輕得像片羽,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起伏,一點也沒有類似于約定的儀式。
更何況裴寂同樣在上一煉妖塔里耗費了大部分靈力,理應在房中好生歇息。無論如何,今晚都算不上適合練劍的時候。
寧寧被寒風吹得打了個哆嗦,很認真地想:
所以聽從他的無心之言,乖乖在夜里去往竹林的自己,一定是腦袋出現了什麼問題。
可要是不來,一想到裴寂低垂著眼睫坐在角落里的模樣&—&—
簡直就差在臉上明明白白地寫&“想要被安&”了嘛!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幾率,倘若他當真孤零零一個人待在林子里練劍&…&…
總有點可憐兮兮的覺。
寧寧恨自己心太,沒做噩夢也不無聊,是頂著重重倦意來到了竹林旁。
由于魔盤踞的緣故,崇嶺鎮四彌散著昏黑魔氣,在如墨夜里悄然溢開,好似魑魅魍魎半半的影子。
一慘白圓月孤零零掛在梢頭,雖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,但寧寧總覺得它像一張面無表的死人臉,直愣愣停在頭頂上。
竹林中蕭索寂靜,碧竹葉如同一泓在月下開的清泉,映在地面的影子則隨風搖擺,好似溢開漣漪的層疊水潭。
乍一去,竟有了幾分置于水下的迷幻,一切都清清泠泠,不甚真實。
如果裴寂今夜不在這里,那可就尷尬死了。
不對。
寧寧走著走著開始胡思想,反正也沒人知道夜半出門,一個人的尷尬算什麼事兒啊,睡上一覺就過去了。
一步步往前走,心里沒抱太大希。竹葉被層層拂開,幽謐月隨之向兩旁漾,四周本是死寂無聲,忽有劍氣閃過,擊落一簇落葉紛飛。
寧寧心頭一跳。
覺得自己的角正在不自覺往上勾,為了不顯出過于高興的模樣,沉下心來努力把角向下。
再往前一步,便見到裴寂的影子。
他居然當真一直在竹林空地里練劍。
這會兒已經悄然夜了。
竹影婆娑,月華如流水四溢,勾勒出年人修長拔的背影。劍氣凜冽如冰,在靠近的剎那勢若流風回雪,與夜風一同撲面而來。
那本是頗為凌厲的劍意,裹挾了清幽竹風襲上臉頰時,卻倏然變得格外緩溫和,如同人的指尖輕輕拂過雪白側頸,帶來難以抑制的。
與此同時裴寂回過頭。
殘余的劍紛如雨下,照亮他清朗如白玉的臉龐,在烏黑瞳孔中點亮一束冷。
一等一的漂亮。
&“哇!是寧寧誒!&”
承影撲騰一下跳起來,止不住地開始傻笑:&“居然真的來了!也不枉你累得半死,還要堅持在林子里練劍哦!&”
裴寂冷聲回應:&“我不是專程在等。&”
&“是是是,你沒有專程等,沒有在上一層塔里累得半死只想休息,更沒有一直悄悄往竹林的口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