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那時候的我們都知道,南京城上方懸著一把沉甸甸的屠刀,不久就要落下來。
可我們卻不知道,這把屠刀能夠絞。
南京城變天的前夕,城里的百姓已經約聽到了風聲。
大家都想盡辦法想搞到一張船票,卻很有人如愿。
那日早上我起床,房間的窗微微敞著,照進來一點零碎的晨。
我在臨窗的案臺上看到一張沾著污漬的船票。
去登船路上,我提著箱子回頭看了一眼,道路兩旁梧桐樹綠葉翻飛,這座老城靜謐而安詳。
我以為終究還會回來,卻不想這一眼,是我記憶里南京城最后的模樣。
16
船登陸碼頭的時候,來接我的是十年不見的若軒和景和,他們父子并肩朝我走來,一個提起我的箱子,一個牽起了我的手。
這十年的隔閡仿佛從不存在。Ўȥ
若軒將我帶回了家,家里只有三兩個丫鬟,卻不見他寵得如珠如寶的「燕雀」。
他不說,我也不問,我們相敬如賓,仿佛橫隔在我們中間那十年的時間從未存在。
后來他死于一場風寒,死前牽著我的手久久不放,又是明希,又是燕雀。
他死之后,我開始了獨居,后來景和生子,我又去帶了幾年小孫子。
時間過得匆忙,小孫子長大家,也生了孩子。
到我八十歲這年,我的曾孫已經亭亭玉立。
是雜志社的編輯,最喜歡聽我講清末民初的往事,后來在幫我整理若軒的時候發現了他的隨筆。
他筆下的我溫順謙卑,是舊時代子的好影。
「太,你和太爺爺雖然是包辦婚姻,但相濡以沫了一輩子,肯定是有的吧?」
我搖了搖頭:「戰火紛飛的年代,何談?」
「那太,你這輩子,有對誰過心嗎?」
我沒有回答他,只從模糊的記憶里找到一個年的殘影。
他站在戲臺上水袖流轉,是化蝶殉的祝英臺,也是盛唐醉酒的楊玉環。
我這輩子循規蹈矩,不曾行差踏錯半步。
但當年他若問我一句,我也是愿意拋下這一枷鎖跟他走的。
(正文完)
番外 1&·柳映泉
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,那張船票是我送過去的。
我是孤兒,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母,在遇到師父之前我都是靠乞討為生的。
我討飯的地方,就在一個王府門口。
那家夫人心善,總是囑咐下人給我一碗白飯,過節的時候我的白飯上還會添上一些碎。
就在那時候,我見到了,與我差不多大,生得很漂亮,一雙眼睛大大的像是明珠一樣。
隨母親,也是心善的人,每每從外面逛街回來,總會扔一些碎銀子或是吃食給我
有一年大雪,踩著積雪走到我面前,用糯糯的嗓音對我說:「小乞丐,你要挨過這個冬天啊。」
就在的祝福里,我遇見了師父。
我真的挨過了那個冬天,可等我終于找到時機再跑到王府門口的時候,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。
我原以為我們不會再見,可上天到底厚待我。
再次見到的時候,是在南京城的梨園, 端坐在看臺上, 氣度華貴, 長了子最好看的模樣。
「與你一見鐘甚,一點芽種得深。」
這句戲詞我唱了無數遍,只有這次最繾綣纏綿。
我打聽到嫁了人, 夫家是當地有名的族,我見過的丈夫,那男人生得不如我, 待也不夠好。
每次來看戲的時候都蹙著一雙細眉, 像是不開心。
我為唱遍世間百態人冷暖,用盡我一副心。
的每次離開都讓我猝不及防, 第二次離開我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要碎了。
我打聽到是去避難, 卻又聽說避難的那村子有了賊匪。
我擔心的安危, 主去匪寇那里唱了三天,那里被綁的婦人很多,唯獨沒有。
我想,大概還活著。
果然,我們再次見面了。
這三年的時間里,肯定了很多的苦。
來后臺找我的時候,離得我很近, 近得我心臟狂跳, 似是要從口跳出來。
遇見了我的師父,帶了一句話給我。
你看, 我與的緣分總是這樣妙。
后來的世道越來越, 再不出門了,后來我又聽說, 那丈夫薄寡義, 為了一個人丟棄了。
這麼好的,就被這麼丟棄了。
待在偌大的王府里,一待就是十年時間,我租了間房子守在的邊,一守也是十年。
后來上海城破, 戰火波及南京。
我求了一個我曾經的戲迷,為他唱了整整十天的戲,唱得我嚨出,壞了嗓子不能再唱。
我用所有的積蓄,僅存的尊嚴, 換到了那張船票。
我趁夜將那張染著我的船票, 送到了房間的案上。
那夜夜漫漫,我用我壞了的嗓子唱了最后一句戲詞。
「原來姹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垣,良辰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。」
番外 2&·郭爾本若軒
很多年之后,我才知道我的船票并沒有送到的手上。
送船票的仆從臨時反悔, 將船票給了他的兒, 讓他兒逃了出來。
后來這個小姑娘找到我,告訴了我當年的事。
那時候我便好奇,我的船票沒有送到, 那明希又是怎麼樣登船的呢?
可我沒有將我的疑問問出口,如今平平安安地回到邊,那旁的就都不重要了。
-完-
明天
作者評論:這個故事源自于我以前看《讀者》的時候看見的一篇隨筆,里面寫了一個孫和的對話,大致就是和爺爺相守了一輩子,是旁人眼里的恩夫妻,可是當孫問起的時候,卻說年輕時看戲,戲臺上的水袖流轉的戲子是這一生唯一想跟隨的人。當時看到很,這麼多年一直忘不掉,就在暑假寫了這個故事。
與這篇隨筆一個版面的是另一個隨筆,也是民國,大概是小戶人家的學生被父母指給了一個糧油鋪的瘸爺,后來在事變的時候跟著自己的英文老師跑了,小爺瘸著為他們打掩護,笑著讓他們安心離開。后來學生在很多年之后回了這里,聽說那個小爺為了救他們死在了那場事變。這個隨筆也是后輩寫的長輩,看完也很慨,那個年代不安,多死在了廢墟下,再無見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