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自己困死在了這還氣的軀殼里,殺死了一個一個仇人,何進年是最后一個。
「一天天數著日子過,其實早就不想活了。小謝大人,在宮里浸十五年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?你以為那些小把戲看不出來嗎?
「從小隨父行醫,你下在酒里的毒,我一個跟了十多年的半吊子都能一眼識破,你當為什麼還照喝不誤?
「狂歡十五載,一直等著有個人來幫解,這個人不該是你,你別再來了,小謝大人。」
謝清臣站起來,囁嚅道:「何夫人與小公子是無辜的,何進年何大人,為期間也做過很多利民之舉。」
小丁道:「將軍和青青不無辜?蘇氏夫婦不無辜?我殺了你,拿你邀功升職,我也去為百姓做好事,你看可以嗎?」
「&…&…」
小丁直勾勾盯著謝清臣,突然道:「你不要喜歡。」
謝清臣跑了。
小丁道:「別裝睡了,起來,我陪你喝一杯。」
我笑瞇瞇坐正,往酒壺里投了顆小藥丸。
我按住手,道:「別了。」
說:「除了我,誰還有資格陪你死?」
我道:「你幫我記著他吧,記著我們倆,辛苦你了。」
小丁掩面,淚水從指里滲出來。
我拍拍肩膀,拎著酒壺走出去。
小丁在我后道:「你是不是上蕭執了?」
我沒有回答。ყź
小丁大吼:
「蘇姳貞你就是搖了!你已經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我家爺多一些,還是皇上多一些,是不是?是不是!」
小丁說:
「你是什麼份立場,蕭執是什麼份立場,你倆就是一塊殉死了,史書造冊,你倆都湊不到一張紙上!」
我掏了掏耳朵,頭也不回:「別提不的,沒勁。」
花園在擺流水宴,慶祝農祭,妃嬪們花枝招展,圍著蕭執湖邊放蓮燈。
我一去,全場死寂。
我道:「不好意思了各位,霸占你們皇上一夜。」
眾人走得那一個憋屈。
蕭執立在湖邊,驚鴻照影,神俊朗,看我的眼睛有笑意。
我道:「昏君。」
他道:「第一次見你,我十五歲,你就站在我現在站的位置上,著湖面發呆。」
「那麼早就喜歡我了啊?」我回憶了一下,沒印象。
「那時先皇后還在世,天天欺負我,我站在這里,多半是在合計,這湖深不深,能埋多人。」
「先皇后也天天欺負我,害怕我們搶了兒子的位子。」
「后來我給老皇帝吹枕邊風,殺了的兒子,這樣就不用再害怕了。」
蕭執神淡淡。
周遭宮人們不了了,看我倆的眼神跟看變態一樣。
我退了宮人們。
走到蕭執面前,我捧起他的臉,吻他的眼眸,鼻尖,把他薄咬出&…&…
他遞我一盞蓮燈,我推出水面,看其上燭悠悠,水影搖。
「我不放這玩意兒,」我道,「傻乎乎飄到護城河,忘了來路,亦無歸,覺得它孤獨。」
蕭執在我旁蹲下,將他手中那盞燈放了出去,與我的并排,他問:「那這樣呢?」
我看著兩盞燈結伴,搖搖晃晃,一起流向遠方,消失于黑暗。
我道:「你燈上寫了什麼?」
他道:「蘇姳貞長命百歲。」
我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「蕭執,你呀,有時候就是太執著。」
五年前他去找我那天,我在殿提前掛了一白綾來著。
那天也是我的忌日。
蕭執在殿外等我,手里握著那條白綾,但他什麼也沒說。
于是我把他睡了。
「如果非要選個人陪我玩一場,你還真是最佳人選,但是何必為難自己。」
我提壺飲盡最后一滴酒,指指自己:「絆腳石你不踢走,難道真要供起來?」
他道:「我想試一試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,兩只手都握著,他道:「為了我,活一次。」
幾乎是乞求。
我道:「別妄想了,你上流著老皇帝的,凡是跟他沾一邊兒的東西我都惡心,我不你。」
我的手從他手心里出去,他抓住,又出去。
他終于察覺出不對。
我倒下時,他跪地接住了我,大聲找人喚太醫。
我道:「讓人看見我這副丑樣子,我死后面子往哪擱。」
有眼淚滴在我臉上,比我燃燒的五臟六腑還要滾燙。
他說:「你最。」
我道:「我知道。你幫我一個忙,我不要埋在你蕭家的墳里,你把我燒灰,跟燒灰的他葬在一起,好嗎?」
他道:「&…&…好。但是蘇姳貞你給我記住,來世你是我的。」
我很想對他笑一笑,說他是個傻子。
但是我這輩子已經笑得太多了。
11
大魏武帝五年秋,太后蘇氏薨逝,舉國大喪。
京郊,荒山野嶺一墳塋。
墳是新開的墳,土是新填的土。
帶人來填墳的那個奇怪男人走出去又后悔了。
他瘋了般刨土,用鋤頭,用鐵鍬,用手。
他滿手與泥,捧出那個才埋進去的骨灰壇,珍了,抱在懷里,帶回去。
他低頭緩緩笑道:「今生今世,你也是我的。」
-完-
羯大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