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景承走出城門,高舉圣旨。
所有兵士跪一片。
「天子崩,山河悸,臣奉命宣讀詔書。」
他將圣旨攤開,朗聲誦讀。
所有人屏氣凝神,只等裴景承口中說出的那個人,究竟是,還是他。
許是到了空前的力,裴景承在讀到最后一句前,停頓了一下。
目環視,一一掃過,最后落在我上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緩緩開口:
「&…&…故,皇三岳葶鳶品行溫良,仁德賢惠,即為大胤主君。」
已是寒冬時節,他白袍外,裹著件素雅的狐裘披風。
果然很輕。
但已夠重。
45
城門前,百作證,萬軍在場。
裴景承當眾宣布岳葶鳶繼位。
岳池宴自然不服,但圣旨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,他便是不服又能如何。
論兵力,他的江南大軍還不夠我一手指捻著玩。
事到如今,再是個傻子也該清楚,裴景承到底站在了哪一邊。
岳池宴痛失皇位,咽不下這口氣。
就在那個節骨眼上,他當場告發裴景承。
「江南大軍,是裴景承私募!江南本沒有匪患!他騙了父皇,也騙了三&—&—也騙了陛下!」
當初裴景承說江南有匪患,拿十五萬兩去招兵,這本是欺君。
欺君之罪,自來不可寬恕。
帝繼位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將宣布自己帝位的裴景承押死牢。
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人措手不及。
我想為裴景承求,可岳葶鳶不為所。
無奈之下,我只能跪在書閣門口。
岳葶鳶邊的一再勸我。
「霍將軍,您這又是何必,陛下也很難為&…&…」
「陛下為難,我也為難,既然都為難,有什麼不能見的。」我意志堅定,不為所。
從天亮跪到天黑,又從天黑跪到天明,直到東方晝起。
書閣的門,終于開了。
岳葶鳶已換了帝王裝扮,臉上的表是從未有過的堅毅。
「很早以前便和你說過,容不下裴景承的三個理由。
「原本也可以不殺他,但現在,你讓朕怎麼辦?
「不是不保他,是保不住了。」
我一天一夜未曾合眼,聽完這話,只張了張。
聲音啞得像砂石一般。
「所以,陛下想如何置他?」
岳葶鳶負手而立,淡然說道:「給他留個面,賜死。」
這一生,我竟還能聽見這個詞。
賜死。
仿佛所有對我重要的人,下場都是一樣的。
「藥,你可以親自送去,讓你們見最后一面,是朕對他的全。」
我卸下了肩膀的力氣,脊背岣嶁著悲苦,逸出了極淡的一聲慘笑。
「那臣真該&…&…替他謝陛下了。」
46
死牢之中,森至極。
那是絕和死亡疊起的冷,跗骨之寒,揮之不去。
在地牢最深,我見到了裴景承。
「二十六個時辰又三刻半鐘,」隔著柵欄,他對我抱怨,「我等你的時間,比你等我的時間,要多得多。」
我沒說話,解開鎖鏈,推開牢門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草,他盤膝坐在草上,白如昔。
我跪坐在他前,手給他把狐裘系好:「你只知道如何照料我,怎麼不知道自己的披風歪到一邊去了,這還怎麼保暖避寒,現在是冬天,你有寒癥,不了冷的&…&…」
「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來了,在你踏天牢時。」
他笑著說:「我聞到你上的香味,知道你來了,故意把披風弄歪,我就喜歡看你心疼我,你心疼我的時候,眼中只有我。」
「鈴兒說你最會裝乖,騙我偏心你,原來都是真的。」果然是個狐貍。
「嫉妒我罷了,就算也裝乖,你依舊會偏心我,早在很久以前,你眼中便有我了,我知道,因為那時,我心里全是你&…&…我沒瞧見白綾,應該是毒藥了,拿出來吧。」
他絮絮地說著,忽然跳轉話題。
我愣一下。
他依舊在笑,出了手:「霓珞,拿出來吧。」
我死死攥著手,臂膀輕。
見我不,他干脆自己手。
「裴景承!」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他笑容不減,緩緩地,慢慢地將手腕掙出來。
掌心翻開,一個巧的小瓷瓶。
「我猜這毒,是當年賜死皇太的毒吧?」他問。
我一顆心像紙一樣,被撕得破敗不堪。
「我是死皇太的兇手之一,如今要死于和一樣的毒,也算為償命了,從此以后,你我之間,再沒有恨。」
他拔掉瓶塞,笑得輕:「你送我一件披風,我還你一個江山,我為你,什麼都不要了&…&…霓珞,即使沒有我,還有天下紅,你得為們活著,為們引路。你們子,總是要幫子對不對?別死,別為我棄了們&…&…」
「你知道了&…&…」我眼眶通紅,「你知道我的決定了。」
「我知道,」他又笑了起來,那笑容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麗,「可是霓珞,不的,你得活著,雖重,重不過義。古往今來,千年萬載,們苦了太久,等了太久。活下去,為們,為你們,活下去。」
他舉起瓷瓶,抵在間。
笑著,說著,一飲而盡。
瓷瓶掉在枯草堆上,空空如也。
他躺在我上,視線落在窄窄的鐵窗間。
「霓珞,」他輕聲喚我,又輕聲說,「我有些困了,想先睡了,你還在嗎?陪陪我吧,不然我睡不踏實&…&…霓珞,這里太黑了,我好久沒看見了&…&…我閉眼了,應該快睡著了&…&…霓珞,霓珞,是不是下雪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