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隔著被抱住,心里到萬分害怕。
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,要被賣給牛大壯的時候我沒害怕,被賣進殺手窩里沒害怕,逃命的時候沒害怕。
人生盡頭不過就是個死,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,沒有更壞的結局。
但現在我害怕了,我不怕死,但很怕死。
原來人生還有更可怕的,就是生命里最珍貴的卻拼盡全力也留不住,只能看著它跟著時間一起流盡,徹底從我的生命里離。
那天去廣寺我沒有許愿,現在有點后悔了。沈無瑕也好,陸婉也罷,我只想讓活下來,想讓長命百歲。
12
那天去見了陸鑒明,說這毒無解。
秋后,陸鑒明被問斬那天,我和淮王才知道,是自己不要解藥的。
說睡覺起來總是很疲累,我們沒有人告訴真相。
沈大夫盡力了,只能開出一些安神鎮痛的藥給。
那天下了雪,我在遠屋頂看著和淮王坐在廊下說話。臉上太平靜,沒有恨,包容地看著他的痛苦自責。
我更害怕了,擔心會自我了結。
托我準備了行李車馬,過了一個開心的年,啟程去先前讓我買的江南小筑。
我倆一起去鎮上買東西,在門外等我,出來時發現正在看對面演的戲,臺上正在唱「回首繁華如夢渺,殘生一線付驚濤」。
問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戲,我搖了搖頭,說這是一個失而復得故事。
醒的時候越來越了,昏睡的時候也不安穩。有一天到了我放在床邊的劍,拔不出來也死死攥著劍柄,說著「殺了我,求求你」。
醒來時,便不記得這些了,跟我說不難。
這樣日夜折磨,我看著也痛苦。可真要給一個痛快,我也做不到。
正月十二,淮王就找來了。
我嗤笑道:「殿下真是大有長進,找了十年找不到的,如今十幾天就找到了。」
他帶了一車補藥,想住在這照顧。
我知道不想見他,可真的離不開人。收了這車補藥,我開了一間小屋的鎖,讓他自己收拾。
他只在昏睡的時候去,把自己藏得很好。
正月十五煮了幾個湯圓,吃了兩個花生的,問我有沒有給江序臨送點湯圓。
我沒有說話,捧著白瓷碗焐手:「他母親早就沒了,一手帶大他的嬤嬤也因為皇家的面沒有個善終。他周旋于兄弟之間,能坐到今天這個不出頭也不落后的位置,是不容易的。
「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,他不用為了我的痛苦而自責。
「給他也端一碗湯圓吧,別告訴他我知道了,讓他過自己的日子去。」
13
越臨近春天,我越膽戰心驚。
這郊外的花草樹木都開始發芽、枝、開花,只有的越來越差。
有一天,的脈搏弱得像隨時會停,我嚇了一跳,寫信給沈大夫讓他快來。
放了信鴿后,一連好多天都是雨天。又神起來了,披著被坐在窗前聽雨:
「阿青,你的家鄉是什麼樣的?」
「不記得了。」
第一次問關于我的過去,而我確實也想不起來什麼了。
「家鄉嘛,又何必是你的生之地。東坡居士曾言:此心安是吾鄉。」
窗外是竹林雨瀟瀟,單手撐額,抬眼看向我。確實是人,被病痛折磨一番,依舊是難用言語形容的人。
「&…&…我的心安,是你邊。」
微微一笑:「還是阿青會說話。」
醒著時總會說些等我如何如何之后。我不愿意聽,又不得不聽。
我也擔心隨時會熄滅,有些話還沒說完,就再也沒機會說了。
雨停了,河邊的桃花也開了。
今日看起來神多了,說想去看看桃花。我糾結許久,還是心了。
坐在馬背上展臂迎風,發被風吹起,臉上是許久不見的開心。
我牽著馬去河邊飲水,坐在桃花樹下,花落了一,看起來像要被埋在花瓣里了。
到了該吃藥的時候了,我帶著騎馬往回趕。坐在我前,忽地整個人一, 倚在我懷里。
我嚇了一跳, 把馬停下手探的頸側, 發現脈已經弱得快探不到了。
里發出幾個意味不明的含糊音節,我想大概是有個謝謝。
然后的脈越來越弱,人在我懷里, 開始發涼。
我一不敢, 眼淚落在肩上。我到的心臟不跳了, 可我的還會跳。
它雖然跳著, 我卻覺得我也跟一起死了。
淮王帶著沈大夫找過來的時候也愣住了。我們每天都在預習隨時會死亡的事實, 真正來的時候, 還是沒有一個人能接。
14
我找到了跟地契放在一起的書。
說謝謝我照顧, 這間小院的地契寫的是我的名字, 以后就算作是我的家。
還寫了很多封, 給沈大夫的,給桃枝的,給江序臨的,給齊王妃的。
我們料理完的后事, 跟著他們回到京城。
我不知道我該去哪,也不敢留在竹林小筑, 只好跟著沈大夫回來在他的醫館幫忙。
的每一發我都記得,每晚夢里我都能見到。
說既失便忘, 可那樣的人, 要怎麼才能忘掉?
渾渾噩噩過到了夏末, 桃枝親了。問我姑娘怎麼樣了,我沒忍心告訴, 說姑娘在江南養病,過得很好。
齊王妃的孩子百天,我帶了給干兒準備好的如意鎖去了。
事都辦完,我又回到了竹林小筑。
淮王也在那, 手里攥著一頁發黃的信紙,對著掛在屋里的一幅字發呆:
「一開始我很討厭,我覺得在模仿我的無瑕。后來接多了, 我發現真的很好, 溫、聰明、通。我囿于給自己設下的深里, 卻早就無可自拔地上了。
「我心里覺得愧對沈無瑕, 又沒法不。糾結了多日, 我決定跟說明白我的心意,就跟我說要和離。
「我太對不起了, 怎麼配原諒呢。」
那副字是寫的, 金樓玉闕慵歸去, 且梅花醉。
后來我就在這過完了這一生。
我每天都去給掃墓,跟說說話。
活著的時候我話, 如今倒是什麼都想跟說。
我學會了畫畫,畫了一些的畫像掛在屋里,是我時常惦記的模樣。
有一天我照鏡時, 突然發現我的兩鬢已有些白發了, 才注意到這日子竟已過去這麼久。
那年才二十三歲,今年已是離開我的第十二年。
我想起那年王府桃樹下,算計著該賣多, 吃多,我問什麼是,說就是甘愿永遠困在一個地方。
我真的永遠困在這里了。
-完-
李遲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