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作掌中嬌

我自踏春而去

第 3 章 · 约 2422 字

我幾乎是從他懷里逃出去的。

「我先去沐浴。」

這話說得沒什麼氣勢,倒像給自己尋一條活路。

熱水漫過肩頭時,我才後知後覺摸了摸被他握過的手腕。

那里明明沒有痕跡,卻燙得像藏了一粒火星。

可火星會滅,人總要回房。

我披著半干的長發推門進去,屋內燈燭還亮著。

謝書衡已經躺下,側身背對著我,呼吸平穩,仿佛真的睡了。

我僵了半晌,悄悄松了口氣。

幸好。

今日從堂前換夫到回府對峙,再到被他一聲「夫人」逼得心亂如麻,我這顆心像被人攥著在水里沉浮了一日,實在經不起第二回折騰。

我輕手輕腳爬上榻,盡量貼著床沿躺下。

下一瞬,腰間一緊。

一只手從身後攬過來,穩穩扣住我。

我渾身僵住:「你沒睡?」

謝書衡低低笑了一聲,氣息落在我耳後:「夫人這般防我,我如何睡得著?」

「誰防你了。」

我嘴硬,耳根卻不爭氣地熱起來。

他將我往懷里帶了帶,聲音溫柔得不像話:「要睡麼?」

這話明明尋常,卻因他貼得太近,變得曖昧又危險。

我不肯回頭,手指死死攥著被角,像攥著最後一點體面。

「謝書衡,我們只是……」「只是什麼?」

他打斷得輕,卻沒有逼迫,只握住我的手,慢慢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
他的臉頰溫熱,掌下能觸到很輕的笑意。

「你昨日說過,會負責。」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那句話分明是我被他逼急了才說的,如今被他這樣溫柔地討回來,竟叫人連反駁都顯得不講道理。

「我沒說不負責。」

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嫌沒用。

謝書衡俯身看我,眼底燭光細碎,像一池春水被風揉開。

「那夫人便不要躲。」

帷帳落下時,紅燭晃得厲害。

我的衣帶不知何時散了,指尖抵在他肩頭,卻到底沒有推開。

那些羞赧、慌亂、戒備,像被夜色一點點泡軟。

我想,真是瘋了。

可他低頭吻下來時,我又清楚地知道,這一步是我自己踏出去的。

次日醒來,天光已經大亮。

我試著動了動,腰腿酸得像被馬車碾過,連手指都懶得抬。

青蘿端著早膳進來,看見我這副模樣,眼睛先彎成了月牙。

「夫人,大人早朝去了,臨走前特意吩咐,粥要趁熱給您用。」

我把臉埋進被子里:「你笑什麼?」

「奴婢沒笑。」

她忍得肩膀直顫,「大人還說,夫人昨夜辛苦,今日不必早起。」

我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塞進碗里。

可羞意還沒散盡,青蘿忽然壓低聲音:「只是外頭……傳得不大好聽。」

我抬眼:「傳什麼?」

她咬了咬唇:「說夫人不守婦道,大婚當日另攀高枝,不知廉恥。

還說大人是狀元郎,被您用手段賴上了。」

手里的瓷勺碰在碗沿,清脆一聲。

許昭背信棄義,當眾逼我簽認妾書,世人不罵他負心;我為自己尋一條生路,他們倒罵我不守婦道。

這世道的嘴,偏得像壞了的秤。

我放下碗,掀被下榻。

青蘿慌忙來扶:「夫人要去哪兒?」

「出門。」

「可大人說讓您歇著……」「我若一直歇著,旁人便真當我心虛。」

京城街上果然熱鬧。

賣花的、挑擔的、看熱鬧的,人人都有一張閑嘴。

兩個婦人站在茶攤邊,嗑著瓜子說得唾沫橫飛。

「聽說了麼?

謝家那個庶女,原本要嫁探花,轉頭就攀上狀元。」

「哎喲,真不知廉恥。

狀元郎那樣的人,哪里配得上她?」

我站在幾步外,指尖一點點攥緊。

她們看見我,聲音先是一停,隨即又故意拔高,像巴不得我聽見。

我正要開口,前頭胭脂鋪忽然傳來一陣爭執。

一個穿絳色舊裙的女子被推得踉蹌,懷里護著幾盒胭脂,臉色蒼白。

她生得清秀,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,顯然許久沒睡好。

對面男人生得矮胖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邊抖邊嚷:「素雲,我給你寬限幾日了?

交不出租子就滾!

這鋪子空出來,自有人租。」

素雲咬著唇:「袁老板,再寬我三日。

我這些胭脂都是親手調的,只要賣出去……」「賣?」

袁老板嗤笑,「你這破鋪子一天進幾個人?

少拿這些話糊弄我。」
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卻無人上前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。

一個女子被逼到墻角時,旁人最會做的,便是看她笑話。

我走過去:「她欠你多少?」

袁老板斜眼看我,認出我後笑得更難聽:「喲,這不是新嫁狀元郎的謝夫人麼?

怎麼,管閑事管到我這兒來了?」

「欠多少。」

他報了數。

我從荷包里取出銀子,放到他掌心。

「租子清了。

現在,走。」

袁老板還想說什麼。

我冷冷看著他:「若還嫌不夠,咱們便去官府,把你強推女子、當街辱罵的事一并說清。」

他臉色一變,揣著銀子走了。

素雲怔怔看著我,眼眶發紅:「夫人,這銀子我一定還您。」

「不急。」

我看向鋪中那些顏色細膩的胭脂,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
「你的胭脂會調,我有嫁妝銀子,也懂些女子喜歡的花樣。

不如合伙。

你做胭脂,我出銀子與主意,咱們把這鋪子開起來。」

素雲愣住:「夫人不怕旁人說閑話?」

我笑了笑:「他們已經說得夠多了。

再多一樁,也壓不死我。」

七日後,胭脂鋪重新開張。

門口掛了新綢,柜上擺著新調的口脂與香粉,素雲天未亮便來擦柜臺,連銅鏡都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
可一上午過去,進門的人寥寥無幾。

有人站在門外看,指指點點半日,又笑著走了。

素雲低著頭,指腹無意識摩挲衣角:「是不是我連累夫人了?」

「不是你。」

我看著空蕩蕩的鋪子,心里像壓著一塊濕棉,悶得厲害,卻仍不肯露怯。

這時,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管事跨進門來,臉上沒有半分笑意。

「二姑娘。」

我認得他,是謝府的管事。

他抬著下巴,聲音硬邦邦的:「老爺有話,叫姑娘即刻關了這鋪子。

謝家女兒拋頭露面做買賣,成何體統?

若姑娘執意不聽,老爺便當沒有你這個女兒。」

鋪中一下靜了。

素雲臉色發白,青蘿也氣得瞪圓了眼。

我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從前他們不要我時,說我是庶女,是拖累;如今見我自己往前走,又嫌我丟了謝家的臉。

我抬頭看他:「你回去告訴父親,鋪子是我的銀子開的,門也是我自己開的。

他認不認我這個女兒,并不能替我做生意。」

管事臉色一沉:「姑娘莫要後悔。」

「她不會後悔。」

門外傳來一道溫潤聲音。

謝書衡穿著官袍走進來,衣擺帶著春日微塵,眉眼卻安靜得很。

他站到我身側,只一個動作,便像替我擋住了半條街的風。

「這鋪子,是我允她開的。」

他看向管事,語氣仍和氣,卻不容人駁,「她是我的妻,想做什麼,我自會擔著。

岳父若問,便說謝書衡改日登門請罪。」

管事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,只能拱手退去。

等人走遠,我才轉頭看他:「你方才那些話,是替我解圍,還是當真?」

謝書衡低頭看我,眼底含著很淺的笑:「若只是解圍,我不會說得這樣認真。」

午後,謝書衡帶我去了綢緞莊。

他說我既要做掌柜,也要做狀元夫人,總該添幾身合宜的衣裳。

掌柜捧出一匹又一匹料子,月白、石青、海棠紅,在日光下流成一片柔軟的光。

我摸著那匹海棠紅,忽然想起出嫁那日的紅蓋頭,心底仍有一點隱隱的刺。

謝書衡似是看出來,伸手替我換了匹淺緋色的錦緞。

「這個襯你。」

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,終于低聲問:「你真的不介意我拋頭露面麼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讓掌柜退遠些。

綢緞莊里一時安靜,窗外車馬聲遠遠傳來,像隔著一層水。

謝書衡看著我的眼睛,認真道:「謝寄真,我娶你,不是為了把你關進後宅。

你想開鋪子,便開;想與人爭,便爭。

只要你高興,于我而言,便是好事。」

我的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
從前人人都要我懂事,要我忍,要我顧全大局。

只有他站在我面前,說我高興便好。

我低下頭,假裝去看那匹淺緋錦緞,唇角卻怎樣也壓不住。

「那就做這匹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聲音里帶著笑。

我那時還不知道,這身為我量下的衣裳,很快會被送進一場更大的風雨里。

到那時,我才明白,世人的閑話從來不是最鋒利的東西,而身邊這個溫柔替我撐傘的人,也藏著我尚未看清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