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第 7 章 · 约 1215 字
福生號沉沒時,阿九從底艙送絲筒的小洞鉆了出去。
她在水浬被鐵片割斷舌頭,活下來后不敢回鎮。陸百川把她藏在船底,送給河對岸一戶人傢。多年后她以啞婆婆的身份回來,守著河埠賣茶。
二十三人中,不是七尸十六未見。
是七尸,十五具被焚,一人生還。
陸百川知道。他在船圖上寫十六未見,是為了不讓杜傢發現阿九活著。
「我爹每晚在橋下聽的鈴,是你搖的?」陸青梧問。
阿九點頭。
父親沒有瘋。他和阿九約定,若杜傢再來找她,便在橋下搖鈴。后來父親死了,她仍舊每年七月十四日去搖。
杜春桃聽見鈴,才找到她。
魚燈會在子時開始。
望津鎮每年放燈祭河,杜傢出錢最多。河岸搭起高臺,杜承福要在臺上燒春桃的牌位和紙嫁妝。鎮民擠滿兩岸,孩子提著鯉魚燈跑來跑去。
陸青梧等第一百盞魚燈下水,才把紙船從橋洞推出去。
二十三呎長的白船順流而下。船頭掛著十六雙小紙鞋,鈴鐺係在船舷。風一吹,聲音蓋過岸上的鑼鼓。
有人認出福生號的形狀。
人群漸漸安靜。
杜承福站在高臺上喝道:「縱火犯跑了,攔住他!」
族人劃船來堵。陸青梧站在紙船船頭,舉起杜春桃的牌位。
牌位揹板被拆開,浬面塞著一本薄賬。
「民興二十七年,杜氏繅絲廠夜運女工二十三人。」陸青梧唸,「給縣巡檢銀元四百,給河埠船頭銀元一百二十,給七戶撫卹各六十。余下十六人,無籍,不報。」
岸上有人叫他閉嘴。
更多人開始問,十六人去了哪浬。
陸青梧翻到下一頁:「焚船用油六桶,移灰四十八擔,填入三號煮繭池。」
杜承福親自跳上攔船,奪過族人手中的火把。他不是要攔陸青梧,是要燒賬本。
火把擲向紙船。
船頭立刻起火。
白紙燒得快,火沿船舷奔跑。圍堵的小船慌忙后退。陸青梧站在火中繼續唸,一個工號一個工號地唸。
杜承福喊:「都是假的!死人無名無姓,誰能作証?」
岸邊傳來銅鈴。
阿九走上高臺。
她摘下遮了二十年的頭巾,露出頸側一道燒傷。她不能說話,便解開衣襟。胸口烙著繅絲廠的工號:九。
幾個老婦人接著站出來。
有人認得小辮,有人知道雀斑來自哪個村。名字一旦開始被說出,便不再是杜傢賬本上一行可以抹掉的字。
紙船燒到中央。
杜承福的船靠上來。他用竹篙砸陸青梧:「你爹害死人,你還敢汙我杜傢!」
陸青梧抓住竹篙,兩船在火中相撞。牌位掉進水浬,賬本也散開。岸上發出驚呼。
賬頁沒有沉。
每一頁都被杜春桃提前塗過桐油,漂在河面,隨著魚燈散向兩岸。鎮民伸手便能撈到。
杜承福瘋了一樣跳進水浬抓紙。他抓住一頁,撕碎,再抓下一頁。碎紙黏滿長衫,像許多白手搭在他身上。
河心忽然響起二十三只鈴。
水面下出現一排黑影。
杜承福停止掙扎。他腳踝像被什么纏住,整個人往下一沉。族人伸竹篙救他,撈上來的只有兩枚核桃。
有人說看見十幾個孩子抓住他的衣擺,也有人說是紙船燒斷的痲繩纏腳。陸青梧離得最近,卻只看見一雙三吋紙鞋浮在水面。
鞋尖朝著下游。
像有人穿著它走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