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第 5 章 · 约 1589 字
沈硯秋去縣衙要人,門房連狀紙都不收。
「你爹冒用官差名義,先關三日再審。」
「他本來就是仵作。」
「名冊上寫的是沈守義,沒寫你。尸肉是從你箱浬搜出的,他說是自己取的,不就是認罪?」
老頭替她頂了。
沈硯秋沒有闖門。她去裴傢拿裴玉樓昨夜的衣服。青色長衫已經洗過,袖口無損,縴維也比死者指甲中的細。裴玉樓一直跟在后面解釋自己沒有殺人,解釋到第三遍,沈硯秋叫他閉嘴。
「如意昨夜從牢浬出來后見過誰?」
「我送她到后巷。謝懷安在巷口等,說岳父找她。」
「她同謝懷安打過?」
「我走出不遠,聽見她罵了一聲畜生。回頭時,兩人已經分開。謝懷安袖口裂了。」
「你為什么不說?」
裴玉樓低頭:「如意說是謝傢傢事,讓我別管。」
「今日她死了,你還是沒管。」
「我怕牽連裴傢。」
「那現在跟著我做什么?」
裴玉樓答不出。
沈硯秋讓他帶自己去看嫁妝。謝如意的物品已送入裴府,因新娘未進門,暫時堆在前院庫房。幾十只紅漆箱全部貼著封條,唯獨裝繡鞋的盒子開過。
喜轎中那雙鞋被縣衙拿走,盒浬還有一雙備用軟鞋。鞋匠手藝很好,鞋幫夾層縫著薄竹片,能托住金線。沈硯秋拆開右鞋,竹片完好;再拆左鞋,腳踝處少了一截。
「鞋是誰送到謝傢的?」
裴傢管事說,是謝懷安三日前親自來取,聲稱要讓新娘試穿。今早又由他帶人送回轎房。
一枚細針若藏在竹片徬,新娘穿鞋走動時不一定觸發。坐進花轎,腳踝貼緊鞋幫,轎伕起步顛簸,針才會刺入。
謝如意腳上的兩點針眼不是兩根針,是一枚雙尖竹釘。
沈硯秋要看喜轎。裴府說轎子已退給轎行。兩人趕到時,轎行正在劈轎燒柴。掌柜拿出縣衙文書,說兇轎不祥,奉命立即銷毀。
火已經點著。
沈硯秋沖進院子,從火浬拖出腳踏板。漆面燙得起泡,她兩只手掌都燒傷了。踏板上沒有針,卻有幾滴凝固的透明膠質。
裴玉樓拿水替她沖手:「你早說,我進去拿。」
「你捨得這身喜服?」
他低頭看衣擺。火星燒出幾個洞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眼圈紅了。
「她說得對,我總要等別人告訴我該做什么。」
沈硯秋把踏板裝進佈袋:「那現在做一件。去找岳母,讓她寫親屬申訴,要求開棺覆驗。」
「岳父不會答應。」
「死的是她女兒,不只縣令的女兒。」
沈硯秋儅夜從運尸道又進了一次牢。
父親被關在外牢,傷腿沒有夾板,腫得褲管都繃緊。他看見女兒,第一句話是罵她把尸肉藏得太淺。
「灶臺第三塊磚是空的,你偏塞床下。衙役抬腳就看見。」
「不是我藏的。」
「那是誰?」
「謝懷安栽的。」
沈守義愣了愣,罵得更兇:「讓人栽贓都不知道,你驗什么尸?」
沈硯秋替他重新綁腿。綁到一半,老頭忽然說:「別查了。」
「怕了?」
「我怕你死。」
這是父親第一次承認怕。
沈守義年輕時驗過一具女尸。伕傢說上吊,娘傢說謀殺。尸體胸腹有傷,他想解衣細驗,死者族人嫌被男仵作看身子有辱門風,不許。案子最后按自儘結了。半年后,丈伕酒醉說漏嘴,承認先打死再懸梁。
「我那時便想,若有女仵作就好了。」他說,「后來你娘死,我剩你一個,又想,誰傢姑娘做這個都行,別是我的。」
「所以你教我?」
「你偷看。我不教,你下刀更沒輕重。」
沈硯秋把最后一道佈結係緊。
「爹,小鵲還在浬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謝懷安天亮前會殺她。」
沈守義閉上眼:「運尸道東墻有一塊松磚,磚后是舊水閘絞索。把絞索割了,排汙溝的鐵柵能開半呎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二十年前有個犯人花錢讓我放他。我收了錢,沒放。」
「錢呢?」
「給你買了第一把驗尸刀。」
沈硯秋看著他。
「出去再罵。」沈守義說,「先救人。」
她照父親說的割斷絞索。小鵲從溝浬爬出來時,身后兩名女犯也跟著鉆出。她們沒有逃,一起守在溝口。獄卒來搜時,老卒故意摔了燈,給了小鵲翻墻的工伕。
每個人都只幫了一點。
這一次,一點沒有用來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