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盞
第 2 章 · 约 1819 字
喬稚微垂著眼,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衛錚沒有喚人進來,只抬了抬手,示意她自己取下蓋頭。
紅綢落下,她終于看清了他的臉。
蒼白,清冷,唇色很淡,可那雙眼太清醒,半點不像外頭傳的將死之人。
他看了她片刻,聲音平靜:「今日這樁婚事,并非你我所愿。
母親信沖喜,我醒了,她便以為是你的功勞。
我不想拂她的意,也不想誤你一生。」
喬稚微指尖攥緊嫁衣,心口輕輕一沉,卻仍規矩站著。
衛錚又道:「往後在人前,你仍是將軍府夫人。
人後你我以兄妹相稱。
等我傷勢有個結果,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
今晚你先歇在貴妃榻上,明早母親若問,只說一切安好。」
他的安排干凈利落,像在處置一份軍中文書。
沒有厭惡,也沒有憐惜。
喬稚微反倒松了一口氣。
她最怕的不是冷待,是沒有退路。
她低聲道:「我明白。
將軍放心,我不會讓老夫人擔心。」
衛錚似乎對她的順從有些意外,抬眸看了她一眼,卻什麼都沒再說。
夜漸漸深了,紅燭燒得只剩短短一截。
喬稚微抱著被褥走向貴妃榻,背對著床榻解嫁衣。
她動作很輕,生怕衣料摩擦聲都驚擾了床上的人。
可嫁衣繁復,腰間系帶纏得緊。
她低頭解了許久,外袍滑落,里面只余一層輕薄中衣。
燭影從她身後落過來,將纖細腰身和胸前起伏映得分明。
她自己慣常含著胸,像要把這副過于惹眼的身子藏起來,可那一瞬,藏不住。
床上傳來極輕的一聲咳。
喬稚微回頭,正撞上衛錚來不及移開的視線。
他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,原本冷淡的臉像被燭火燙了一下,連指節都繃緊了。
她也怔住,慌忙把外袍往身前一攏:「將軍……」衛錚猛地別開眼,嗓音壓得發啞:「無事。」
他說完便撐著床沿起身。
動作太急,牽動傷處,眉心狠狠一蹙,卻仍披了外袍往外走。
喬稚微下意識追了半步:「夜里風涼,您要去哪兒?」
「透氣。」
門被合上。
院中很快響起水聲,一桶接一桶,冰涼得仿佛能把夜色都澆透。
喬稚微抱著衣裳站在原地,臉上後知後覺地熱起來。
她以為他冷情,原來也會失態。
只是這場失態來得快,去得也狼狽。
後半夜,衛錚回房時發梢仍帶著濕意,第二日天未亮,喉間便有了壓不住的咳。
喬稚微去給衛老夫人請安時,心里還惦記著那幾聲低咳。
衛老夫人坐在暖閣里,眼下青黑,卻仍朝她招手:「稚微,過來。」
守在門口的侍婦被屏退,屋里一下安靜下來。
衛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那雙手瘦得只剩一層皮,卻很暖。
「昨夜可還習慣?」
衛老夫人問得溫和,眼里卻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喬稚微垂眼:「都好。
將軍待我很客氣。」
衛老夫人怔了怔,像是聽懂了這句客氣里的疏離,半晌才嘆了一聲:「他這個人,從小就冷,心卻不壞。
你別怕他。」
喬稚微點頭。
衛老夫人卻沒有放開她,聲音低了下去:「孩子,有些話我昨日沒能說盡。
阿錚這傷,外頭都說醒了便好,可我心里知道,他重傷未愈,往後的日子……未必長久。」
喬稚微抬起頭。
「我讓你嫁進來,是我自私。」
衛老夫人眼眶發紅,「可我也不愿毀你一輩子。
若他真有個萬一,我立刻給你放妻書,再撥幾處田產給你。
你還年輕,不能守著我們衛家荒廢一生。
你若愿意,我便把你當親閨女看,給你尋個安穩去處。」
喬稚微喉嚨一下哽住。
她原以為嫁進將軍府,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。
可眼前這個老人,明明已經快被獨子的病壓垮了,卻還記得替她留一條生路。
她忍了又忍,眼淚還是落下來:「老夫人……」衛老夫人替她擦淚,輕聲道:「叫娘吧。
進了這個門,你就不是沒人疼的孩子。」
喬稚微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酸得厲害。
她低下頭,哽咽著喚:「娘。」
衛老夫人應了一聲,眼淚也跟著掉下來。
片刻後,她才緩過氣,又握緊喬稚微的手:「我聽說你懂些藥膳。
阿錚如今吃藥傷胃,尋常膳食又補不進去。
往後他的飲食起居,你能不能多看顧些?
哪怕只多留他一日,我也記你的恩。」
喬稚微忙道:「娘別這樣說。
我既進了衛家,就會盡力照顧將軍。」
晌午前,她去了廚房。
爐火很旺,砂鍋里翻著細小的泡,藥香混著米香一點點漫出來。
喬稚微拿勺子攪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這樣守過一只小砂鍋。
那時沈書白還沒有今日的體面,病得臉色發青,連一碗熱粥都喝不上。
她用攢下的碎銀買藥材,按父親留下的醫理給他熬藥膳。
她以為受過人恩的人,總該記得一點好。
後來他果然記得。
他把這些舊事說給了陸明舒聽。
也許只是一句輕飄飄的閑話,也許還帶著幾分炫耀。
可落到陸明舒耳中,就成了喬稚微不安分、惦記主子夫婿的證據。
她被推出來沖喜時,沈書白沒有替她說一個字。
鍋里的熱氣熏得她眼眶發酸。
喬稚微低頭把藥膳盛進瓷盅,心里一點點冷下來。
她不會再把誰的命當成自己的指望,也不會再把自己的真心交得那麼輕賤。
可她端著藥膳回到臥房時,卻看見衛錚正在收拾行李。
幾件常穿的衣袍疊在箱中,他站在窗邊,臉色比昨夜更白,咳聲被壓在喉間,像極力忍著。
喬稚微停在門口:「將軍這是做什麼?」
衛錚抬眼,神色仍淡:「搬去客房。」
她怔住:「為何?」
「你是新婦,總不能一直睡貴妃榻。」
他合上箱蓋,語氣平穩得像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,「這間房留給你。
我在旁處養傷更方便。」
喬稚微握緊瓷盅:「其實我睡哪里都可以,不必這樣麻煩。」
衛錚看著她,片刻後淡淡道:「在我這里,你只管安心住下。」
這本該是她最想聽的話。
清清楚楚的界限,穩穩妥妥的退路,不會被冒犯,也不會被拖累。
可喬稚微望著他拎起行李往外走,心口卻忽然空了一塊。
像一盞剛被人點亮的燈,還沒來得及暖起來,就先被隔在了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