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計
第 3 章 · 约 2012 字
自衛錚搬去客房後,喬稚微反倒比從前更忙。
衛老夫人把他的飲食托給她,她便每日天不亮去廚房,看火候,看藥性,再讓小荷端去書房。
衛錚沒說過好,也沒說過不好。
倒是衛老夫人聽下人回話,說他一盅盅都用了,眼角的憂色淡了些,拉著喬稚微的手夸了許久,還從匣子里取出一只金鐲子,親自套在她腕上。
那鐲子沉甸甸的,壓得喬稚微心里也跟著一沉。
回了臥房,她把鐲子褪下來,連同前兩日賞的珠花、銀釵,一件件收進妝奩最里層。
小荷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亮了:「夫人,老夫人是真疼您。」
喬稚微輕輕嗯了一聲,指尖摩挲過鐲子內側的花紋。
她當然知道衛老夫人是真心的。
真心最難得,也最叫人害怕。
因為一旦當了真,日後失去時,就像從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塊肉。
小荷見她不戴,有些不解:「這樣好的鐲子,夫人怎麼收起來了?」
喬稚微合上妝奩,聲音很輕:「戴著容易磕壞。
收著,日後若真有和離那一日,還能換些銀子傍身。」
小荷一愣:「夫人還想著走?」
喬稚微垂下眼:「我本就是被送來沖喜的。
將軍待我客氣,老夫人待我好,我都記在心里。
可人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。
喬稚微脊背一僵。
小荷忙去開門,衛錚站在廊下,披著一件玄色外袍,臉色比日光還淡。
他的目光從妝奩上掠過,又落回喬稚微臉上,平靜得讓人看不出喜怒。
「將軍。」
喬稚微起身,手指下意識攥緊袖口。
衛錚淡淡道:「我來取一卷舊物手札。」
他像是沒聽見方才那句和離。
可喬稚微知道,他聽見了。
那一瞬間,屋里所有暖意都像被風吹散,只剩她站在原地,進退不得。
衛錚走到書架前。
那書架原本在他臥房里,因他搬得匆忙,有些舊冊仍留在這邊。
喬稚微忙道:「我替將軍找。」
「不必。」
他伸手去取最上層的木匣,指尖剛碰到匣沿,身形卻微微一晃。
喬稚微以為他腿傷牽動,顧不得別的,踮腳去扶。
偏偏木匣被她袖子帶了一下,幾本冊子嘩啦落下來。
她本能往後躲,腳下踩到垂落的裙擺,整個人失了重心。
下一刻,她撞進衛錚懷里。
他的手扣住她的腰,隔著薄薄衣料,掌心的熱度燙得她幾乎發抖。
喬稚微的臉貼在他胸前,聽見他心口沉而快地跳了兩下。
很短。
卻比任何話都清楚。
她慌忙退開,臉紅得厲害: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衛錚也松了手,指節蜷了蜷,像是要把方才那點失控壓回去。
他俯身撿起手札,聲音仍舊冷淡:「無妨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喬稚微站在滿地書冊中,心口一陣亂跳。
完了。
她想。
他本就不愿娶妻,如今又聽見她盤算和離,還莫名撲了他一回,只怕在他心里,她更不像個安分人了。
從那以後,她便有意避著衛錚。
藥膳照舊做,只是不再親自送去書房。
請安照舊去,只要衛錚也在,她便垂著眼,能少說一句是一句。
衛錚似乎也沒逼她,偶爾在廊下遇見,只淡淡看她一眼。
可有些人,她想避,卻避不開。
沈書白的字條第一次遞來時,喬稚微直接燒了。
第二次,她讓小荷退回去。
第三次,那張折得齊整的紙箋被塞進將軍府側門門縫里,上頭只寫了一句:喬姑娘,故人一面,何必如此絕情。
她看完只覺得可笑。
絕情的人,從來最愛怪旁人心冷。
這日午後,她去側門吩咐下人以後不許再收外頭紙箋,門剛開一線,便看見沈書白站在巷口。
他一身青衫,面容仍是清俊的,唇邊掛著溫和笑意,仿佛當年拒她于門外的人不是他。
「喬姑娘。」
他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,「我等你許久了。」
喬稚微臉色冷下來:「沈大人既已成家,私下來尋我,不合規矩。」
沈書白笑了笑:「規矩是給外人看的。
你我之間,何必如此生分?」
喬稚微只覺得胃里泛起一陣惡心:「我與沈大人沒有你我。」
他的笑意淡了些,卻仍裝得溫潤:「我知道你怨我。
可當初我也有苦衷。
如今不同了,我很快便要高升,城東那邊也看中了一處宅子。
你若愿意,我可以安置你。」
喬稚微怔住,隨即明白過來。
安置。
這兩個字輕飄飄的,卻像一盆臟水兜頭潑下。
她氣得指尖發涼:「你要我做你的外室?」
沈書白皺眉:「話何必說得這樣難聽?
衛錚一個病秧子,能護你多久?
聽說他傷了腿,又成了廢人。
你年紀輕輕,難道真要守著他過一輩子?」
「住口。」
喬稚微的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沈書白一愣。
她抬起眼,杏眸里沒有往日的怯,只剩一層被逼到盡頭的冷意:「我夫君在外征戰,身上那些傷,是他保家衛國的功勛。
你一個受過喬家恩惠卻轉頭忘恩的人,沒有資格在背後議論他。」
沈書白臉色微變:「喬稚微,我是在幫你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
她一字一句道,「我不會給人做妾,更不會做外室。
沈書白,你有妻室,有前程,偏還要來糾纏一個已嫁之人。
若這事傳出去,若被衛錚知道,你猜你的高升還能不能穩?」
沈書白眼底終于露出陰冷:「你拿他威脅我?」
喬稚微握住門栓,心口卻奇異地平靜下來:「我只是提醒你,莫要再來。
將軍不是你口中的廢人,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
你比不上他。」
說完,她砰地關上側門。
門板隔絕了沈書白難看的臉,也隔絕不了她急促的心跳。
喬稚微轉身,剛要往回走,整個人卻僵在原地。
衛錚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。
日影落在他肩頭,他的臉半明半暗,眸色沉得像壓著風雨。
喬稚微不知道他來了多久,聽見了多少,只覺得方才那些話一瞬間全都涌回耳邊,燙得她無處可躲。
她張了張口:「將軍……」衛錚沒有應,只看著她:「方才不是還喚我夫君?」
喬稚微臉上一熱,低下頭:「那是在外人面前。」
「所以在人前,我是你夫君。」
他慢慢走近,聲音低而冷,「私下里,便只是將軍?」
喬稚微被問得心里發酸。
她不是故意疏離他。
她只是怕,怕自己把那點客氣當成偏愛,怕有朝一日真的要走時,會舍不得。
可這些話,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衛錚停在她面前,輕咳了一聲,眉眼卻壓得更深:「你日日收著賞賜,算著銀錢,是不是也在數著日子,等哪一日好離開?」
喬稚微眼眶一熱,倉皇別開臉:「我還有事,先告退了。」
她幾乎是逃開的。
裙擺擦過廊下青磚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。
衛錚沒有追,只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轉角。
許久,他垂下眼,指腹緩緩摩挲過方才扶過她的掌心,眸色深沉得可怕。
原來她不是不護他。
她只是一直在等著離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