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嘉禾超商終於補足大夜人力。

新排班實行第一個月，沒有人連上超過六天，缺口卻比以前更顯眼。余伯要回診、阿城日出前必須離開、阿哲復健日固定不能排。曉萍不能再用自己填滿所有空格，只好讓週二凌晨兩小時由鄰店支援。

區顧問說這樣人事成本太高，建議減少深夜清潔頻率。曉萍把清潔表拿出來，關東煮鍋、咖啡奶管和廁所不能因缺工就自動變乾淨。可以減的是非急迫貨架整理與促銷立牌更換。總公司行銷部不滿新海報延後一天，她在回覆中寫「當班優先完成食安與安全作業」。

阿哲接任副店長後，第一次排班也犯同樣錯，把阿城排到早上八點。阿城六點前離開，剩兩小時沒人。阿哲想叫曉萍補，她指著排班規則，要他先詢問可支援名單。

他打了四通電話，沒人能來，最後自己留下。超時兩小時照實登記，隔週減班休息。以前他會把這件事當義氣，現在只在交接本寫「排班錯誤，已補休」。

余伯動作慢，卻發現許多夜班問題。宅配籠車長期擋消防箱、清潔劑分裝瓶沒有標籤、女廁緊急鈴被紙箱壓住。他做保全時養成巡檢習慣，每晚寫一張。阿哲起初嫌他愛找痲煩，第三週真的有客人在廁所跌倒，緊急鈴能正常使用。

阿城也學會不把每件小錯送上善惡簿。一名學生少付一元影印費，他先提醒；客人拿錯雨傘，先查監視器是否只是相似；有人在廁所哭半小時，他不讀對方心事，只放一包面紙在洗手臺。

門市沒有因此變成模範店。神明上班第二年仍打破兩瓶酒，余伯找錯一次宅配，阿哲把新品價格牌貼反。曉萍的區域會議報告只寫件數、原因與處理，不寫這群不可能被僱用的人如何創造奇蹟。

績效表上，他們只是終於接近正常編制。

阿城依法簽約，每週三晚；余伯兩晚；阿哲傷好後改固定晚班，不再連上二十二天。曉萍自己每月最多支援四晚，超過便在係統留下缺班，不偷偷抹平。

門市績效下降。咖啡等待時間變長，夜間鮮食陳列不滿，總公司來函要求改善。曉萍把「人力不足」連續填了十三週。第十四週，公司核準增加工時預算，因數字終於難看得不能忽略。

阿城仍會犯規。他替常來買酒的男人保留一瓶特價品，算不當預留；看見獨居老人三天沒出現，擅自離店去敲門，倖好真發現對方跌倒。公司表揚救人，仍記他離崗。功勞與違規各走各的表格。

他也學會普通工作。咖啡機塞奶垢時不用神力，照清潔卡拆洗；遇詐騙取貨先通報，不當場宣判；報廢茶葉蛋逐顆登記，不把它們變回新鮮。

陳淑華有次凌晨來店，坐在窗邊看他拖地。她說父親以前最討厭做傢事。阿城問陳金城是怎樣的人。淑華說會賭、會跑船、欠過債，也在妻子住院時每天送飯。他不是適合被借來當神明的好人，也不是壞人。

阿城把這些記進一本私人簿，不放善惡簿。那具身體的前半生不由他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