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好味集的收購期限在六十天結束前一週。

獨立會計師評估，南月即使維持現有成長，仍要九個月才可能回收設備支出。月琴傾向出售，賀南生反對，兩人的持分相同，決定卡住。

知味退出表決，仍做了一份第三方案。南月不擴分店，將二樓空間退租，縮小座位；午餐改成八道定食，晚餐保留單點；商標不出售，但授權好味集一款冷凍湯品，限期兩年，配方與品管由南月掌握。授權金可換冷凍庫並償還部分借款。

好味集嫌條件太窄，最初拒絕。知味沒有私下求舊主管，而是讓律師把同樣提案送給三傢通路。另一傢區域超市有興趣，好味集才回來談。

「妳這樣做，總監職位沒了。」舊主管說。

「本來也不該綁在交易上。」

「妳留在一間小店能做什麼？」

知味沒有回答。她也還不知道。

月琴同意第三方案，條件是賀南生必須接受財務透明和專業店長，不能再把所有決定抓在自己手裡。賀南生讀完合約，在最後一頁簽名。

簽名前，知味先向月琴和投資人說明她與賀南生正在交往。月琴手裡的計算機差點掉下來，投資人則立刻問第三方案是否偏袒主廚。

「方案的財務模型由獨立會計師覆核，三傢通路的報價都在附件。」知味說，「從今天起，我不參與賀主廚薪酬、續任和採購核準。若各位認為仍有衝突，可以提前終止我的顧問約。」

月琴把賀南生拉到廚房罵了十分鐘，主要內容是店都快沒了還有空談戀愛。賀南生沒有拿知味替他做了多少事反駁，只說關係是兩個人的，工作照她提出的迴避方式處理。

投資人要求兩人簽利益揭露，並把知味最後一週的驗收交給另一名顧問。新顧問逐項查帳，挑出冷凍設備估價少列運費，也發現午餐套餐的毛利計算漏了外帶包材。知味當眾更正，不因為接手的人態度刺耳就護住面子。

「妳不怕他們覺得妳不專業？」賀南生晚上問。

「漏了就是漏了。藏起來才真的不專業。」

「如果因為這樣不續約？」

「那是我的代價，不用你替我補。」

他聽懂她話裡另一層意思。「我也不會拿店裡職位留妳。」

知味點頭。她喜歡的正是他不肯把最後一桌賣掉，卻不希望自己變成另一件因感情而不能計價、不能質疑的東西。

新顧問最終確認第三方案可行，但要求把授權收入的兩成放進設備與員工準備金，不得全用來還債。月琴心疼現金被鎖住，仍簽了。每個人都讓出一部分方便，店才沒有靠某一個人犧牲活下來。

「你不怕味道被做壞？」知味問。

「怕。所以把退出條款寫清楚。」

「有進步。」

「跟很會得罪人的顧問學的。」

簽約當晚，南月沒有辦慶功宴。九點一到照常關門，最後一桌多了月琴和會計師。賀南生做賀母以前常煮的蒜頭雞，沒有放進菜單，也沒拍照上網。

月琴喝到一半掉眼淚。「姊姊如果知道我們差點賣掉名字，會罵死我。」

「她也會先問欠多少。」賀南生說。

眾人笑了。知味坐在他對面，桌下的膝蓋碰到一起，誰也沒有移開。

飯後，他問她會不會留下。

「合約還有一週。」

「一週後呢？」

「你是問工作還是別的？」

「都問。」

知味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拒絕臺北職位，不代表就該自動留在臺南。南月目前付不起她原本的顧問費，她也不想因為交往變成免費員工。

「工作要重新報價。」她說，「私人部分，先遠距三個月。我每月來兩次，你也要去臺北，不是都由我移動。」

賀南生想了一下。「店怎麼辦？」

「這就是你要學的。如果一天都離不開，你不是主廚，是店的人質。」

他答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