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三月的第一個星期三，宛真在豬肉攤前接下第二份遠端短片案，條件是訪綱定稿前得跟導演開會。上次拍攝漏問的答案，製作團隊要她寫進徬白；這次她不肯再猜。掛斷電話，老闆已在替下一位客人切肉。

「妳到底買不買？」老闆抬眼問她。

「買。我媽要燉湯，三百塊排骨。」宛真把紙巾抽出來，上頭是老闆剛才替她寫的市場休市日，「還有，這個我會再來確認，不會直接印出去。」

老闆看了一眼。「我寫給妳看，又沒說讓妳帶人來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宛真站在紅綠燈前，把原本已經打好的長串行程刪掉，只回：「星期五五點，從市場口走到麵店？我請你吃飯。」

他回得很快：「飯各付各的。我是去吃，不是給妳驗收。」

星期五五點，兩人在市場口碰面。宛真看見他手裡的蒜頭，問：「你休假還採買？」

「這是我爸要的，明天拿去成功給他。」他看見宛真手上的夾板，「妳真的帶驗收表？」

「路線表。」她把紙轉給他看，「走完大概四十分鐘，吃飯另外算。」

「四十分鐘才吃到？」志誠摸了摸肚子，「我中午只吃半個便當。」

「所以我把原本想去的兩傢先劃掉了。」

他瞄一眼。「妳那個佈行還在。」

「老闆娘說可以讓我過去聊十分鐘。鹹豬肉她現在只做給傢裡吃，不接活動。」

「那就去聊天。」

佈行的鐵門只拉到一半。老闆娘坐在裡頭補一塊遮陽佈，聽宛真說要帶幾個人來，第一句就問：「幾個？會不會把門口堵住？妳媽的褲子我還沒做好，別叫她趁機來催。」

宛真笑了，說還在問，不會先替她排進去。老闆娘讓她們摸一塊佈，解釋雨季曬棚要換哪種料才不會積水。志誠跟著伸手，手指夾住佈邊，問：「這個洗了會縮嗎？」

「你要做什麼？」老闆娘問。

「民宿後院的桌巾。一洗就短一截，老闆以為是我烘壞的。」

走過兩個路口，宛真指著筆記本唸：「下一站是開了三十年的老麵店，老闆每天凌晨揉麵，保留最道地的臺東味——」

「停。」志誠伸手擋住她的本子，「妳剛剛明明看見佈行阿姨跟我吵桌巾，現在講得像電視預告。」

「這句是暫寫的，之後會改。」

「『最道地』是誰說的？麵店老闆？」

「我說會改。」宛真把本子收回胸前，「我要先讓合作的人知道這條路線大概長什麼樣子。」

「讓他們知道妳想講什麼，跟替他們講，是兩回事。」

她腳步停下來。志誠又往前走了半步，才回頭。

「你不用每句都挑。」她說，「我白天跑店，晚上做別人的案子，總得先拿出一份能討論的東西。」

「我知道妳忙。」

「你不知道。我也沒叫你幫我寫。」

志誠握著那袋蒜頭，嘴角抿了一下。「那妳叫我來幹麼？」

「來吃飯。」她說，「這句我沒寫在企劃書裡，可以嗎？」

志誠看了她一會兒，轉身往麵店走。「可以。先吃，妳剛剛唸到凌晨揉麵，我都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