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七月第一個週末，宛真確認八月場次，又帶熟人走雨天路線。她在佈行後門量積水，回傢才看見志誠三小時前傳來的炒米粉照片：試了，太鹹。妳借我的食譜有寫怎麼處理醃瓜嗎？

她拍了食譜給他，打下一句「不要只靠加糖」，想了想又刪掉。

他回了一個「找到原因了，謝謝」。沒有問她下午走得怎麼樣。

第二天母親趁她下樓倒水，叫住她。「這件裙子側邊要放一點，妳幫我拆。」

宛真看了看掛在門後的訂單夾。「不是下個月才要拿？」

「對，所以能慢慢拆。」母親把拆線刀和裙子一起推給她，「妳別把佈戳破就好。」

「這裡還有一針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她把手機翻面，「妳怎麼突然叫我做這個？」

「妳這幾個禮拜在傢，坐下來不是開電腦，就是算活動人數。我叫妳吃水果，妳還問我幾點要收攤。」母親瞇起眼找線跡，「我的店沒有打卡鐘。」

「志誠最近沒來拿圍裙。」母親說，「之前一件口袋破了，他說要帶來補。」

「他忙吧。民宿這陣子客人多。」

「那妳忙什麼？上禮拜妳連星期六晚上都排了探店。我看那張表上寫『再去一次』，妳是去跟人傢吃三次才敢辦晚飯？」

「那傢雨天會把座位移進去，我要再確認。」宛真把拆下的線放到小碟裡，「妳不要看我桌上的紙。」

「我二十四歲去臺北那天，」她忽然說，「妳把我的外套袖子改短，我到車站才發現口袋裡放了兩百塊。」

「車錢不夠能買東西吃。」

「我明明跟妳說我領到薪水了。妳連問都沒問，就塞錢給我。」

「妳也沒問我那幾天手腕還會不會痛。」母親拆出一截長線，繞在指頭上，「妳那時候急著走，我也不想拿這個叫妳留下來。」

「會。」宛真接過裙子，「我那時候以為，只要一問妳，妳就會說沒事。」

「我是會說沒事。」

「所以我就真的沒再問。」宛真對著縫線低下頭，「這次回來，我也一直沒跟妳講我打算住多久。五月試走賠錢那天，我差點想說活動做完就回臺北，省得妳看我在樓上熬夜。」

母親把眼鏡推高。「妳回臺北，難道就不熬夜了？」

「會。」宛真笑了一聲，「我只是怕妳覺得我回來半年，還在做這些不穩定的事。」

「樓上冷氣修好以後，妳每天晚上都開著。我電費單看得出妳有工作。」母親伸手按住裙擺，讓她好拆，「要租地方住，或還想住樓上，等妳想好再告訴我。不要半夜跑下來說我那臺燈太亮，妳的電腦照得整間店都是，還嫌我。」

宛真看了她一眼。「妳真的很會安慰人。」

「我在講燈。」母親拿起別針，把剛拆開的地方固定住，「他要去花蓮，是不是？」

拆線刀停在宛真手裡。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
「他上次來，跟我問花蓮哪裡有改圍裙的店。他說那邊工時比較固定，可能會搬過去。」母親看她的表情，補了一句，「他沒叫我瞞妳。他以為妳知道。」

宛真知道他拿到聘書，卻不知道他已經問起搬去以後的事。她想起鹹粥店外那句「等妳有空再說」，這幾個週末她確實沒留給他什麼時間。

「裙子我拆完。」她把手機移遠一點，「晚上妳要不要一起吃飯？」

母親正在穿針，聞言看了她一眼。「要。我今天不煮，妳去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