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土
第 2 章 · 约 1488 字
藥碾子碾過當歸,發出沉悶聲響。
沈棠撥弄著笸籮里的藥材,動作很穩。
小禾在一旁推著藥碾,小聲嘟囔著昨天的賬目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醫館的木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。
初秋的風猛灌進來,吹翻了案頭的藥方。
七八個穿著皂色公服的官差一擁而入。
“誰是沈棠?”
領頭的官差目光陰鷙,掃過院中。
沒等沈棠說話,他已經跨步上前,一把掀翻了她身前的藥案,“拿下!”
兩個官差沖上前,將沈棠狠狠按倒在地。
冰冷的鐵鏈迅速纏上她的手腕,“咔噠”一聲落了鎖。
“放開我師父!”
小禾紅著眼眶猛沖過來,卻被官差一腳踹倒。
“小禾,退下。”
沈棠半張臉貼著冰冷地面,聲音卻出奇冷靜。
她抬起眼,目光越過雜亂的靴子,冷冷看向領頭人:“憑什麼抓人?”
“憑什麼?
你醫館賣的藥吃死了人!
人證物證俱在,帶走!”
沈棠心底冷笑。
她開的藥絕不可能死人。
腦海瞬間浮現出那張藏在珠簾後的臉——太子妃蘇瑾柔。
前世蘇瑾柔能將她逼入絕境,今生即便躲到林水鎮,對方依然不肯放過她。
若此時強行反抗,只會連累小禾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沈棠深吸氣制止小禾。
她帶著鐵鏈站起身,挺直脊背任由押走。
人群擁擠推搡中,沒有人注意到,一個戴著鬥笠的男人故意撞了小禾一下,悄無聲息地將一張揉皺的紙條塞進了她滿是泥灰的手心。
審訊不過是一場走過場的戲。
大堂之上驚堂木震響。
官員漫不經心念了通莫須有的罪狀,便扔下簽子。
“刁民狡辯,大刑伺候!”
凄厲風中,沈棠被死死按在長凳上。
水火棍狠狠砸在她的背上。
“砰!”
第一棍落下,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。
皮肉綻開的悶響在堂內回蕩。
沈棠死咬下唇,直到嘗到血腥味。
前世在軍營她求過饒,換來的只有更殘忍的折磨,所以她知道求饒無用。
整整三十杖。
意識開始模糊。
囚衣被鮮血染成暗紅,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鈍刀在割肉。
“畫押!”
師爺走下堂來,抓起她無力垂落的手,強行按向印泥。
這就是蘇瑾柔的手段,要她背著污名死。
指尖觸碰紙面那刻,沈棠用盡最後力氣將拇指死死按在供狀邊緣。
粗糙紙面上留下一個異常清晰的血印。
那是她日後辯誣的鐵證。
師爺嫌惡地甩開她。
沈棠像塊破布被拖下去,粗暴扔進陰濕牢房,“咣當”鎖上鐵柵。
她蜷縮在發霉的稻草上,疼得渾身發抖。
幾近昏迷時,隔壁過道傳來獄卒壓低的聲音。
“這大夫真倒霉,惹上了上面的人……”“噤聲!
那可是東宮里那位……蘇瑾柔透的話,要她活不到秋決。”
腳步聲漸遠。
沈棠趴在冰冷的稻草上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夜色如濃墨般籠罩大牢。
牢房無窗,氣死風燈將鐵柵影子拉得猙獰。
沈棠高燒半夢半醒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真的是蘇瑾柔。
沈棠在黑暗中扯出一個極其蒼涼的笑。
她以為退婚逃離京城就能換來安穩,以為低到塵埃上位者就會放過她。
她錯了,蘇瑾柔的驕傲容不下任何威脅。
既然退無可退,那就不退了。
她死摳著泥地借痛楚保持清醒。
重活一世絕不能再死一次。
她瘋狂翻找前世記憶。
正月十五。
前世此時,貴婦劉慧因噎食湯圓纏綿病榻,太醫束手無策,間接導致太子婚期推遲。
如今劉慧的病必定已初露端倪。
劉慧身份極其尊貴,若能治好她,便是潑天功勞。
這是她唯一的籌碼。
沈棠閉上眼,將計劃反復推演。
恐懼逐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平靜。
次日清晨。
縣令許正背著手帶牢頭例行巡視。
他眉頭緊鎖,似乎在為考評發愁。
當他經過牢門時,一雙沾滿血污的手突然伸出,死死抓住木柱。
“許大人請留步。”
聲音嘶啞卻透著篤定。
許正停步,不耐煩地看著女囚:“將死之人還有何話?”
“大人愁眉不展,可是為京城考評?”
沈棠盯著他,“京城貴人劉慧正纏綿病榻,太醫束手無策。
我能治她的病。”
許正愣住,冷笑:“瘋言瘋語!
一個毒死人的大夫也敢大言不慚?”
“我是不是瘋話,大人清楚。”
沈棠壓低聲音說出最後的倚仗,“太子蕭承燁當年在民間養傷,是我救的。
大人大可去查。”
聽到太子名諱,許正臉色大變,猛地湊近試圖找破綻。
可沈棠目光坦蕩。
“命已在你們手里。”
沈棠扯動帶血的嘴角,“最壞結果不過是把我送進京,可若治好了便是大功。
拿死囚賭前程,虧嗎?”
牢房陷入死寂。
許正在底層摸爬滾打,最抗拒不了“前程”二字。
良久,他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:“你很聰明。
聰明得不像個鄉野大夫。”
他沉吟片刻,傾身上前隔著鐵柵低聲說:“我去見一個人。
如果他肯點頭,或許能帶你入京。”
空蕩的走廊里,只剩下腳步聲漸遠。
沈棠靠在墻上仰看一線天光。
京城,那座埋葬過她的城,她終究要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