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熵女醫

赴約

第 7 章 · 约 1887 字

陸衡之走後,雨還沒停。

沈棠抱著那只空藥匣站在廊下,指腹一遍遍摸過匣底干裂的黃泥。

山勢、河道、關隘,被一雙老人的手按在方寸之間,也把松崗二字按進了她心里。

前世她只是飄著,看過流民跪在破廟前哭,說城破時箭雨像黑雲,人命輕得連一口熱粥都換不到。

那時她沒有身體,聽見哭聲也只覺得遙遠。

可如今藥匣有重量,雨聲有重量,陸衡之那句祖父遺志,也有重量。

她正出神,府門外忽然停下一輛朱輪馬車。

珠簾被一只細白的手挑開,蘇瑾柔露出半張精心描畫過的臉,笑意溫柔得近乎刺眼。

「沈姑娘,聽聞你如今做了京醫署署長,真是可喜。」

她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門房和廊下侍從都聽見,「我明日便要大婚了。

殿下念舊,若你明年仍想入東宮,我倒可以替你說幾句好話。」

車內傳來一聲冷哼。

蕭承燁沒有下車,只隔著暗影看她,語氣冷得像壓著怒意:「她未必領情。」

沈棠抬眼。

她忽然覺得很好笑。

她曾為了這兩個人耗盡一生,死過一次,逃過一次,被陷害過,也被折辱過。

如今他們坐在錦繡車廂里,用施舍的口吻同她談未來。

可她的未來,早就不在那道車簾後了。

「不必。」

她合上藥匣,聲音很平靜,「我明日離京,去松崗。」

蘇瑾柔臉上的笑僵了一瞬:「去松崗?

你一個女子,去邊關做什麼?」

沈棠看著她,一字一句道:「做軍醫。

救人。」

蕭承燁終于掀開簾子,眉眼陰沉:「沈棠,你瘋了?」

她沒有再看他,只抱緊藥匣轉身。

「殿下大婚,我奔前線。

各走各的路,挺好。」

蕭承燁盯著她的背影,眼底有驚怒,也有一瞬說不清的復雜。

可沈棠沒有回頭。

向蕭景淵辭行時,他正倚在門框上,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扣,神色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

「陸鈞將軍已經死了。」

他開口便很直白,「你現在去,救不了他。」

沈棠垂下眼: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是為了遺憾,還是為了賭氣?」

他笑了笑,笑意卻沒落到眼底,「松崗不是京城,箭不會因為你是個大夫就繞開你。」

她抬頭看他。

雨後的天色很淡,他站在光影交界處,平日散漫的眉眼難得顯出一點鋒利。

沈棠忽然明白,他是真的想攔她,卻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。

「遺憾是真的,沖動不是。」

她說,「京城少我一個署長,還有許多大夫。

松崗多我一雙手,也許就能多救一條命。

王爺,我沒有賭氣,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只看著。」

蕭景淵的指尖停住。

良久,他低聲道:「沈棠,你總有本事讓人覺得自己活得不像個人。」

她微怔。

他卻又恢復了笑:「走吧。

若死在外頭,可別托夢罵我沒攔你。」

離京那日,正逢蕭承燁大婚。

宮門外紅綢鋪路,鼓樂喧天,百姓擠在長街兩旁看熱鬧。

沈棠的馬車從側道駛過,簡陋得和那片喜色格格不入。

兩車交錯時,喜轎旁的車簾忽然被掀起,蕭承燁看見了她。

沈棠也知道他在看。

可她只是坐直身子,目光越過城門,望向更遠處灰藍色的天。

馬車轆轆出了京城。

城墻上,蕭景淵負手而立,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身旁侍女小聲問:「王爺為何不攔沈姑娘?」

他望著那點越來越小的車影,沉默了很久,終究沒有答。

八月,沈棠抵達松崗。

這里的風里有鐵銹味,吹到臉上時,連呼吸都像含著砂礫。

陸衡之來接她,黑甲未卸,肩頭還有干透的血跡。

他只說了一句:「沈姑娘,辛苦。」

便帶她進了醫帳。

軍醫長孫正是個胡茬花白的中年人,袖口常年卷到肘上,眼睛熬得通紅。

他掃了沈棠一眼,沒有多問,只把一盆血水推到她面前:「來了就干活。

這里救人不分男女,只分手快不快。」

下一刻,傷員便像潮水一樣被抬進來。

有人胸口插著斷箭,有人小腿被砸得血肉模糊,還有人腸子流在外頭,卻死死攥著同袍的手不肯松。

箭矢在帳外呼嘯,遠處戰鼓一聲重過一聲。

沈棠起初也怕,怕得後背發涼,指尖發僵。

可第一個傷兵抓住她的袖子,啞聲喊救命時,她所有恐懼都被壓了下去。

她剪衣、拔箭、止血、縫合,和孫正以及另外十三名軍醫從天黑忙到天亮,又從天亮忙到天黑。

藥不夠,布不夠,連熱水都要省著用。

她的雙手被血水泡得發白發皺,指甲縫里全是洗不凈的紅。

最難的不是血腥,是取舍。

有人還能救,有人只能看著他慢慢沒氣。

她每次松開一個人的手,都覺得心口被挖去一塊。

城墻坍塌是在第三日黃昏。

殺聲轟然壓過來時,整個醫帳都震了一下。

陸衡之在帳外翻身上馬,長槍一抬:「守缺口!」

沈棠抓起急救藥包便往外沖。

孫正一把拽住她:「你出去找死?」

她掙開他的手,眼睛紅得厲害:「里面有人要救,外面也有。」

城外比醫帳更像地獄。

塵土、火光、血腥氣糾纏在一起,箭雨從頭頂掠過,落地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
沈棠跪在一個傷兵身邊,用手死死按住他的出血口,又抽出銀針扎進穴位。

那年輕士兵疼得渾身發抖,卻從懷里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和幾塊碎銀。

「沈大夫……若我回不去,勞煩你……寄給我娘。」

沈棠喉嚨像被堵住。

她把信和銀子塞進懷里,低聲道:「自己活著回去寄。」

可她知道,有些話只是哄人活下去。

很快,她懷里塞滿了遺書和撫恤銀,沉得像一袋石頭。

她一次次彎腰,一次次起身,求生的本能在耳邊尖叫,讓她躲,讓她逃;救人的本能卻把她釘在原地。

忽然,一支流矢破空而來。

沈棠聽見那聲音時,身體已經僵住,根本來不及躲。

下一瞬,有人從側方猛地撲過來,將她整個人壓倒在地。

箭矢擦著那人的肩背飛過,釘進身後的木盾。

沈棠睜大眼,看見蕭景淵近在咫尺的臉。

他眉眼含笑,額角卻沾著血,呼吸急促得不像平日那個懶散王爺。

「沈棠。」

他說,「我來試試你的追求。」

她怔怔看著他,眼淚一下涌了出來。

他卻抬手抹掉她臉上的灰,笑得有些狼狽:「原來這麼難。」

說完,他將她推到盾後,轉身拔劍殺入敵陣。

沈棠望著他的背影,胸口又酸又燙。

就在那一刻,她第一次覺得,蕭景淵這個人,或許真的值得她托付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