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定
第 9 章 · 约 2003 字
繩索勒進手腕時,沈棠已經分不清疼的是皮肉,還是骨頭。
日頭從頭頂滾到西山,又從黑夜里重新升起,風吹過營外枯樹,帶著血腥氣和焦土味。
她被吊在樹上,腳尖夠不到地,唇裂得滲血,嗓子像吞了一把砂。
梁烈的人來過幾次,有人笑,有人罵,也有人拿水囊在她眼前晃。
她沒抬頭。
她怕自己一抬頭,就會忍不住盯著那一點水看。
人原來真的會卑微到這種地步。
前一刻還能將烈性毒藥揉進傷口,冷靜得像握刀的鬼,後一刻卻會為了半口水,生出一點可憐的貪念。
她閉上眼,告訴自己不能死。
梁烈還沒毒發,夜襲東墻、西北角佯攻的消息還沒送出去。
更重要的是,蕭景淵說過,一個時辰後來接她。
她信了。
哪怕這個一個時辰,已經被拉長成了一天一夜。
昏沉里,她看見很小很小的自己,背著藥簍走在荒山野嶺,腳底磨破,血染在草葉上。
她又看見李安平坐在破廟門口,拿樹枝敲她的額頭,說學醫者先學忍痛。
後來那些畫面都散了,只剩一道身影從漫天塵土里朝她走來。
她想喊,卻只擠出極輕的一聲:「蕭景淵……」馬蹄聲就是在那一刻劈開昏暗的。
鐵騎撞入梁營,喊殺聲炸開,火把搖成一片亂紅。
沈棠費力睜眼,看見蕭景淵一身戰袍染血,眉眼冷得驚人。
他只帶了一隊人,卻像把整座松崗的風雪都帶了來。
長刀劈斷繩索前,他先伸手接住了她。
那只手在發抖。
沈棠靠在他懷里,聞到血味,也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藥香。
她想笑,嘴角卻扯得生疼。
「我無事。」
她說得很輕,像怕他不信,又補了一句,「你來了。」
蕭景淵低頭看她,眼底猩紅,半晌只擠出兩個字:「閉嘴。」
可他抱她的力道很輕,輕得像抱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沈棠終于撐不住,眼前一黑,徹底昏了過去。
再醒來,已經是三日後。
帳中炭火燒得很旺,藥氣苦得發澀。
沈棠剛動了動手指,床邊的人便猛地睜眼。
蕭景淵坐在那里,衣襟未換,肩上和手臂都纏著白布,有一處血跡已經滲透出來。
他眼下青黑,下巴冒出短短胡茬,少了往日那點散漫,整個人像從刀口上撈出來的。
「醒了?」
他聲音啞得厲害。
沈棠看著他,心口忽然酸了一下。
「你傷得重不重?」
蕭景淵愣了一瞬,隨即偏開臉:「本王命硬。」
話音剛落,陸衡之端著粥進來。
他仍是那副沉穩模樣,只是盔甲上還帶著未擦凈的暗紅。
他看了蕭景淵一眼,淡聲道:「王爺命硬不硬,末將不知。
末將只知道,他帶了一百人沖梁營,回來時身上七處傷,軍醫讓他歇,他非守在這里。」
「陸衡之。」
蕭景淵咬牙。
陸衡之把粥放下,神色不動:「并肩作戰,便是生死之交。
有些話,沈姑娘該知道。」
帳中安靜下來。
沈棠低頭看那碗粥,熱氣一點點撲到眼睛里。
她在梁營被吊著時沒有哭,刮骨下毒時沒有哭,被烈日曬得意識渙散時也沒有哭。
可這一刻,她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軟得一塌糊涂。
原來真的有人會來。
不是權宜之計,不是做戲給誰看,也不是拿她當一枚棋子。
蕭景淵見她不說話,耳根先紅了,語氣卻還硬:「你別聽他胡說。
一百人夠了,本王又不傻。」
沈棠抬眼看他:「那若是不夠呢?」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動,半晌才低聲道:「那就再賭一次。」
這句話輕飄飄的,卻像一顆石子落進她心里,蕩開很深的水紋。
陸衡之很識趣,很快退了出去。
帳中只剩他們二人。
沈棠喝了半碗粥,手腕上的勒痕疼得發麻,蕭景淵便伸手替她扶著碗。
他手背上也有傷,指節卻很穩。
她忽然想起初見時,他牽著她闖宮門,笑得散漫又惡劣,仿佛世間所有事都不過是一出戲。
可如今這個人坐在她床前,連看她一眼都要先紅耳朵。
「你看什麼?」
他忍不住問。
沈棠輕聲道:「看你不像從前了。」
蕭景淵怔住,隨即別扭地咳了一聲:「人總會變。」
夜里軍帳狹窄,外頭風聲不斷。
他原本要走,沈棠卻看見他扶案起身時身形晃了一下。
她嘆了口氣:「就在這里歇吧。
你若倒下,明日又要多一個病人。」
蕭景淵僵在原地,臉色從耳根紅到脖頸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沈棠,你這是在留本王?」
她閉上眼,聲音很淡:「醫者仁心。」
他低低笑了一聲,笑意里有疲憊,也有藏不住的歡喜。
後半夜,沈棠睡得并不安穩,夢里仍有烈日和繩索。
她驚醒時,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。
蕭景淵伏在床邊睡著了,眉頭還皺著,掌心卻很熱。
她沒有抽回手。
回京那日,松崗的風還帶著硝煙。
百姓夾道相迎,有人跪地叩謝,有人把粗布包著的干糧往馬上塞。
陸衡之騎在前方,背脊筆直,像終于替陸鈞守住了一段遺志。
沈棠與蕭景淵并肩入城,馬蹄踏過青石板,她忽然看見城門陰影里一抹熟悉的身影,很快又被人潮遮住。
她沒有回頭。
舊事若還要追來,那便讓它追到金鑾殿上來。
數日後,金鑾殿內,蕭恒當朝論功行賞,封陸衡之為鎮國大將軍。
陸衡之單膝跪地,聲音沉穩:「末將領命。」
蕭恒目光轉向沈棠,笑意深了些:「沈棠救治將士,毒殺敵帥,又立大功。
朕瞧著,倒想收你為義女。」
滿朝一靜。
蕭景淵幾乎立刻上前:「父皇不可。」
蕭恒挑眉:「為何不可?」
蕭景淵張了張口,難得慌亂:「她可封官,可賜宅,可賞金銀田產。
父皇若嫌不夠,封侯也成。
義女……不妥。」
朝臣里有人低笑。
蕭恒也笑了:「義女不妥,那賜給你做王妃,妥不妥?」
蕭景淵的臉一下紅了,卻沒有退。
他站得很直,聲音低了些:「兒臣,沒有意見。」
那一瞬,沈棠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這里。
那時她跪在殿上,被蕭承燁冷眼拒婚,滿殿都是嘲笑聲。
她以為自己這一生都要被那場羞辱困住,像困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里。
可原來人真的可以走出來。
她抬眼,正看見蕭承燁站在朝臣前列。
他清瘦了許多,眼底紅得嚇人,昔日矜貴的太子儀度像裂開了一道縫。
他沒有出聲,只朝她輕輕搖頭。
別答應。
他在用眼神這樣說。
沈棠看了他一息,心里竟沒有恨,也沒有快意,只剩很淡很淡的疲憊。
她收回視線,看向蕭景淵。
那人也正看著她,緊張得手指都蜷了一下,卻還努力裝出從容。
沈棠忽然笑了。
她俯身行禮,聲音清亮而堅定:「臣女愿意。」
蕭恒龍顏大悅,當即下旨賜婚。
滿殿恭賀聲起,蕭承燁卻猛地轉身,拂袖走出金鑾殿。
沈棠聽見衣袖掠過風聲,像舊日因果終于被她親手關在了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