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生花,不同路

試刃

第 3 章 · 约 2007 字

棋局下到第十三手,江蘅已經退無可退。

許硯坐在一旁看熱鬧,手里捏著酒盞,白眉幾乎要皺到一起去。

方才還溫吞的棋勢,不知從哪一手起忽然變了,程硯深落子不緊不慢,卻把她四面都封死了。

江蘅指尖夾著一枚白子,掌心微微出汗。

她今日仍穿著男裝,幞頭壓低,唇上那撮短須貼得比昨日端正許多。

出門前她還特意對著銅鏡照了半晌,確認自己看起來像個清瘦少年,才敢拎著食盒來許硯這里。

她以為自己裝得很好。

至少比前一日好。

程硯深卻抬眼看她,聲音很淡:「你扮成這副模樣來見我,是覺得我會對一個男人更客氣?」

那枚白子就這麼僵在她指間。

許硯一口酒差點嗆出來,看看江蘅,又看看程硯深,臉上的驚訝很快變成了了然。

他老人家把酒盞一放,咳了一聲:「我去後頭看看爐火。」

他說完便走,走得比誰都快。

屋內只剩棋盤上的黑白兩色,還有江蘅臉上慢慢燒起來的熱意。

她下意識想去扶胡子,手抬到一半,又硬生生忍住。

越扶越丟人。

她只能垂眼,裝作鎮定:「將軍既然早看出來,為何不早說?」

程硯深把最後一子落下,語氣平靜:「看你費心,不忍打斷。」

江蘅:「……」她覺得自己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,憋得慌,還不能擰。

她這幾日又是送湯,又是看棋譜,又是故作瀟灑地陪他說話,原來在他眼里全成了賣力演戲。

偏偏程硯深還看著她。

那雙眼黑沉沉的,不笑時冷,笑時更讓人不安。

他像是把她所有小心思都看透了,卻沒有拆穿,只等她自己撞上來。

江蘅索性把棋子放回棋盒里:「那將軍今日還下嗎?」

「不下了。」

程硯深起身,衣擺掠過桌沿,帶起很輕的一陣風。

江蘅以為他要走,心里竟莫名一空。

下一瞬,他卻看向廚房方向,淡淡道:「餓了,去做飯。」

江蘅愣了一下。

這算什麼?

戳穿她,又留下她。

不給她臺階,卻也沒把路堵死。

她只好抱起食盒往廚房去,背影看似從容,耳根卻紅得厲害。

許硯家的廚房不大,灶膛里火燒得正旺,鍋里還溫著先前熬好的湯。

江蘅把袖口束緊,低頭切菜。

刀刃落在砧板上,一聲接一聲,清脆得過分。

她心思卻不在菜上。

程硯深到底是什麼意思?

若厭惡她的靠近,大可以當場趕她走。

若不厭惡,又為何總是冷冷淡淡,叫人摸不著邊。

她前世算過許多賬,銀錢、人情、局勢,哪一樣都能拆開來看。

唯獨程硯深此人,像一盤沒有譜的棋,她每落一子,都怕落錯。

刀鋒忽然一偏。

江蘅疼得輕吸一口氣,指尖立刻滲出血來,紅珠子滾落,滴在雪白的菜莖上,觸目驚心。

她還沒來得及藏,門口便傳來腳步聲。

程硯深站在門邊,視線落在她手上,眉頭瞬間壓了下來:「怎麼弄的?」

江蘅把手往身後縮:「沒事,一點小傷。」

「伸出來。」

他的聲音不高,卻有種不容人拒絕的冷硬。

江蘅遲疑片刻,還是把手遞了過去。

她本以為會挨一句笨手笨腳,甚至已經想好了賠笑的話。

可程硯深只是握住她的手腕,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。

他的掌心有薄繭,碰到她皮膚時微微發涼。

可上藥的動作卻輕得不像他。

藥膏抹上傷口,先是一陣刺痛,隨即泛開細密的涼意。

江蘅低著頭,看見他分明的指節,看見他垂下的眼睫,也看見他唇線抿得很緊。

那一刻,她心跳亂得厲害。

不是因為疼。

她抬眼看他,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情緒。

程硯深卻始終只看著她的傷口,仿佛那道小小的血痕,比她這個人更值得他認真。

包扎完,他松開手,退後一步,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淡。

「回去吧。」

他說。

江蘅怔住:「將軍?」

程硯深把瓷盒收回袖中:「不必再來了。」

這句話落下,廚房里忽然安靜得厲害。

灶火還在燒,鍋里的湯咕嘟冒泡,熱氣撲在臉上,江蘅卻覺得手指一點點涼下去。

她明白,他不是嫌她做飯難吃,也不是嫌她今日露了餡。

他是在把她推回將軍府,推回一個更安全也更疏遠的位置。

江蘅低頭應了一聲:「好。」

回府時,雪已經下大了。

她沒有坐車,只披著鬥篷從角門進去。

雪落在肩頭,很快化成涼意,順著衣領往里鉆。

她指尖的傷被細布裹著,疼意不重,卻像一根細線,牽著她反復想起程硯深低頭上藥的樣子。

剛走到自己院前,她腳步忽然停住。

程硯深站在雪地里,負手而立。

玄色披風上覆了一層薄雪,不知等了多久。

江蘅心口一緊,連忙上前:「將軍怎麼來了?」

他看著她,開口便很直接:「我贖你回來,并無他意。」

江蘅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程硯深繼續道:「你不必討好我,也不必日日想著報恩。

若想要銀錢、田地,或是將來另尋去處,都可以提。」

雪聲很輕,輕得像天地都在替他留白。

江蘅抬起頭:「都可以?」

「除了一樣。」

她已經猜到,卻仍聽見他說:「我不會成為你的良配。」

那幾個字并不重,卻像雪水浸進心口,冷得她一時說不出話。

她原本也不是為情愛而來。

她來,是為還債,為改命,為救他。

可真正聽見他這樣劃清界限時,心里還是細細密密地疼了一下。

江蘅很快笑了笑。

她最擅長的,就是把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。

「那我換一個要求。」

她說,「讓我留在將軍府兩年。

兩年之後,不必將軍趕,我自己離開。」

程硯深的眼神終于動了動。

他看著她,聲音低了些:「你就這麼想走?」

江蘅指尖掐進掌心,面上卻仍平靜:「將軍說不會做我的良配,我總要替自己想一條後路。」

這話聽著合情合理。

也足夠疏離。

程硯深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為他會拒絕,久到雪在兩人中間落了一層薄白。

最後,他只說:「隨你。」

說完便轉身離開。

江蘅站在廊下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。

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腳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住,像他來過這里這件事,也會被輕輕蓋掉。

從那夜以後,江蘅果然不再去許硯那里堵程硯深,也不再日日送湯送菜。

她開始安安分分看舊棋譜,偶爾算一算手里僅有的銀錢,偶爾在院中曬藥草,日子過得像真的認了命。

可程硯深反而常來。

有時是傍晚,有時是夜里。

他總停在院門外,不進門,也不叫她,只站一會兒便走。

江蘅隔著窗紙看見過他的影子,挺拔,沉默,像一棵落了雪的松。

她心里很清楚,只要熬過這兩年,開春狩獵和另一場死局都過去了。

到那時,她欠他的命,可以還;她這個人,也該功成身退。

可程硯深一次又一次站在她院前的模樣,又偏偏不像肯放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