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生花,不同路

伸手

第 6 章 · 约 2022 字

江薇跪在將軍府門前時,衣裙下擺還沾著大理寺門外的灰。

她被放出來了,卻沒有地方去。

李臨淵還困在牢里,李家嫌她招禍,江家早已敗了,她繞了一圈,最後竟又繞到江蘅面前。

門房進來通傳時,江蘅正翻著賬本。

聽見江薇的名字,她手指一頓,墨點落在紙上,洇開一小團黑。

小菊小聲道:「姑娘,要不要讓人把她趕走?」

江蘅合上賬本,淡淡道:「她既然敢跪,就不是跪給我看的。」

果然,她剛走到前院,便看見程硯深回府。

男人一身玄色常服,肩上還帶著外頭夜風的寒意,腳步停在府門內,目光落在江薇身上,冷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
江薇卻像終于看見救命稻草,膝行兩步撲過去,眼淚滾下來:「夫君!」

這兩個字一出口,府門前霎時靜了。

江蘅站在廊下,心口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。

不是疼得厲害,卻煩。

前世那些舊賬,她已經同江薇說清楚了,可江薇偏偏不肯醒,像抓著一截腐木,也要說那是自己的渡船。

程硯深眉峰壓低:「你叫我什麼?」

江薇哭得肩膀發顫:「夫君,你不能不要我。

前世你明明待我極好,你帶我回府,護我一生,你說過不會讓我受委屈的。

是她,是江蘅搶了我的位置。」

她抬手指向江蘅,眼里的怨毒幾乎要淌出來。

江蘅沒有躲。

她甚至笑了笑,轉頭看向程硯深:「將軍,她說她前世是你的妻子。

如今人也跪到門前了,留不留,您定。」

她把話拋回去,語氣輕得像不在意。

可袖中的手卻慢慢攥緊。

她想看一看。

看程硯深會不會因這荒唐的前世動一絲憐憫。

看他會不會像許多人那樣,對哭得可憐的女子心軟。

看她這一世拼命靠近的人,是不是真的能分清人心。

程硯深看了她一眼。

只一眼。

然後他轉向趙安:「丟出去。」

趙安上前,半點遲疑也無。

江薇愣住,下一刻便瘋了一樣掙扎:「程硯深!

你怎麼能這樣對我?

我是你的妻子!

前世我是你的妻子!

你不該喜歡她,你該帶走的人是我!」

程硯深神色更冷:「瘋話。」

兩個字,干凈利落,像一把閘刀落下。

江薇被拖出府門,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
她哭喊、咒罵、哀求,最後忽然回頭,死死盯住江蘅。

那眼神里沒有姐妹情分,也沒有悔意,只有恨。

濃得像燒焦的糖,黏膩、發苦,沾在人身上便洗不干凈。

江蘅站在原地,心里卻慢慢安定下來。

程硯深不近人情。

真好。

她從前只怕他太冷,怕他把自己也擋在千里之外。

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,冷也有冷的好處。

至少不該進來的人,永遠進不來。

江薇的事像一枚小石子,落進水里,漣漪卻沒有立刻散盡。

江蘅知道,江薇不會就此罷休。

可眼下她還有更要緊的事。

程硯深前世第一道坎已經過去,可第二道坎不會因為她救過一次,就自動消失。

葉蓁,蕭珩。

這兩個名字壓在她心頭,像兩片陰影。

要擋住它們,光憑嘴上幾句提醒不夠。

人心要算,錢糧也要算。

沒有銀子,許多路都走不通。

第二日,江蘅去了許先生家。

許硯正在院中曬書,見她進門,抬了抬眼:「今日不下棋?」

江蘅摘下幞頭,又撕下唇邊那道假須,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禮:「先生,學生今日來,是向您賠罪。」

許硯動作一停。

她抬頭,坦然道:「我不是什麼故人之子。

我是江蘅,江家獲罪後被發賣進將軍府。

先前隱瞞身份,是怕先生不肯見我。」

院子里風吹過書頁,嘩啦一聲。

許硯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:「難怪你那胡子總貼不好。」

江蘅原本繃緊的背脊松了一點。

許硯把書壓好:「說吧,今日真正想求什麼?」

江蘅也不繞彎:「我想做絲、茶,還有出海的買賣。

但我身份不便,想請先生代我出面。」

許硯沒有立刻答應。

他進屋取出賬簿,翻開給她看:「絲貨壓本,茶行看路子,出海更是拿命賭風浪。

船、人、貨、關節,處處都要銀子。

賺了自然一本萬利,賠了便連骨頭都剩不下。」

江蘅低頭看賬。

一行一行的數目落進眼里,方才那點興奮慢慢冷卻,變成清醒的火。

她喜歡這種感覺。

不是空想富貴,而是把富貴拆成一筆筆能算清的賬。

許硯用筆點了點其中幾處:「若只是小打小鬧,幾百兩便夠。

可你要搶先機,至少這個數。」

江蘅看著他寫下的數,心中也有了答案。

一萬兩。

她現在沒有。

能借給她的人,滿京城也只有一個。

傍晚回府後,江蘅親自去廚房做了點心。

她將桂花蜜調得比平日淡些,又把酥皮烤得微黃,裝進食盒時,香氣一點點冒出來,甜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虛。

小菊問:「姑娘這是給將軍的?」

江蘅把蓋子扣上:「嗯。」

「姑娘是不是有事求將軍?」

江蘅看了她一眼:「太明顯了?」

小菊誠實地點頭。

江蘅嘆了口氣。

明顯也沒法子,她總不能空著手去借一萬兩。

那不是借錢,那是找死。

程硯深直到下半夜才回府。

書房外的燈已經換了兩回,江蘅抱著食盒坐在廊下,困得眼皮發沉。

聽見腳步聲,她立刻站起來,險些踩到裙角。

程硯深看見她,眉頭微皺:「怎麼還不睡?」

江蘅把食盒塞到他手里:「將軍先吃一塊再睡。」

程硯深垂眼看著食盒,又看她。

她被他看得耳根發熱,卻還是硬著頭皮笑:「我做了很久的。」

他沉默片刻,推門進書房:「進來。」

江蘅跟進去,看著他捻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,才小聲開口:「將軍,借我點錢。」

程硯深動作停住:「多少?」

江蘅伸出一根手指。

「一千兩?」

她搖頭。

程硯深抬眼。

江蘅心一橫:「一萬兩。」

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輕爆。

程硯深看著她,唇角似乎動了一下:「江蘅,你倒是很會得寸進尺。」

江蘅的心一下提起來,卻仍舊認真道:「這筆錢不是白拿。

等我賺了銀子,十倍還你。

若賠了,我也認賬,給將軍打一輩子算盤。」

程硯深沒說話。

她越等越忐忑,指尖在袖中絞緊。

若他不借,她就只能再去想旁的路。

可旁的路慢,太慢了。

命運不會站在原地等她籌夠本錢。

片刻後,程硯深淡聲道:「趙安。」

趙安很快進來。

「取一萬兩銀票。」

江蘅猛地抬頭。

趙安辦事極快,銀票送來時,她還覺得像在夢里。

程硯深把銀票遞給她,她伸手去接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。

他的手很涼,指腹卻有薄繭,輕輕擦過她的皮膚。

下一瞬,程硯深飛快收回手,快得像被燙了一下。

他偏過臉,耳尖在燈下泛出一點很淡的紅,淡到若不細看,幾乎發現不了。

江蘅捏著銀票,心里那只惴惴不安的小獸忽然被喂了一口蜜,甜得她有些發暈。

她抱著銀票退到門口,正要告辭,身後傳來程硯深低沉的聲音。

「別讓人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