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諾
第 11 章 · 约 1456 字
冷水劈頭蓋臉潑下。
我猛地抽氣,刺骨的寒意伴著手腕的粗糙勒痛襲來。
麻繩將我死死捆在柱子上,稍一掙扎便火辣辣地疼。
睜開眼,是江家舊宅破敗的橫梁。
站在面前的,是江薇。
她手里提著空木桶,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燒著令人發毛的瘋狂。
“為什麼你總是能贏?”
她聲音又尖又細,像生銹的鐵釘劃過瓷盤,“我以為搶了李臨淵就是富貴命,憑什麼他是個連榜都落的廢物,而你,卻能得到程硯深?”
我看著她,心底的恐懼反而平息了:“你覺得這一世不算?”
“當然不算!”
江薇嘴角勾起扭曲的笑,“我要殺了你。
只要你死了,帶著前世記憶重來,我一定能讓他另眼相看!”
“你永遠都贏不了我。”
我迎上她的視線,“因為無論重生多少次,你骨子里只愛你自己。
你根本不愛他,你只是見不得別人得到你錯過的東西。”
這句話像刀片,精準挑開了她的遮羞布。
“你閉嘴!”
她像瘋了一樣,抓起火折子扔進浸透桐油的草垛。
火苗“轟”地竄起半人高,貪婪吞噬著四周。
“那就讓這場火把恩怨燒干凈!”
她凄厲地笑著,轉身往外跑,將我丟在火海中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。
一道冰冷的銀光劃破夜色。
“錚——”鋒利的劍尖穩穩抵在江薇咽喉上,逼得她硬生生停住。
程硯深一身玄衣站在門外,深黑的眼眸里翻涌著戾氣,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滾開。”
他薄唇微啟。
劍尖一送,江薇脖頸滲出血絲,癱倒在地。
火勢蔓延極快,濃煙嗆得我劇烈咳嗽。
程硯深看都沒看江薇一眼,大步沖進火海。
他一劍挑斷麻繩,有力的雙臂緊緊將我護在懷里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我揉進骨血。
“砰!”
我們滾出房門的剎那,宅子轟然坍塌。
新鮮空氣涌入肺部,我在他滾燙的懷抱里失去了意識。
再次醒來時,入目的是將軍府的床幔。
喉嚨干澀,指骨發酸。
有人正死死握著我的手。
我艱難轉頭。
程硯深還沒換下沾滿煙灰的衣服,平日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凌亂,雙眼布滿血絲。
“你醒了。”
他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粗砂。
我下意識想抽手,他卻猛地收緊力道。
“疼……”他這才驚覺,微松了些,胸膛劇烈起伏。
那一刻,我竟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還未褪去的恐懼。
“等你傷好了,”他一字一頓,語氣不容置疑,“我陪你去西北,拜見你父母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之前說要搬走去西北,他明明只是冷著臉說了句“隨你”,還摔碎了茶盞。
“將軍,你……”我心跳失控,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飛鳥。
程硯深低下頭,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背:“我不是去送你。
我是去提親。”
提親?
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開。
我一直以為我的感情只是報恩,他對我或許也只是習慣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眼眶發酸,“你是將軍,沒必要因為內疚可憐我……”“可憐?”
他自嘲地短促一笑,抹去我的眼淚,“江蘅,你覺得我會因為可憐就把人娶進門?
從你第一次出海,我就在備聘禮了。
只是你天天想著跟我撇清關系,我不敢說。”
眼淚奪眶而出。
看著這個冷硬笨拙的男人,心里的酸澀全化成了沸騰的春水。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我一邊哭一邊點頭。
房門“砰”地被推開。
周景行倚在門框上,笑吟吟道:“可算是說開了,我都替你們急。
要不是我在江南點破某人吃醋,這窗戶紙還不知道要捅到何時。”
程硯深的臉瞬間黑了:“出去。”
我的臉騰地燒到耳根,抓起引枕砸了過去:“周景行,你閉嘴!”
他哈哈大笑,接住引枕退了出去:“商路比情路好走得多,你們繼續。”
入夜,將軍府的書房亮著孤燈。
程硯深坐在案後,摩挲著舊信,思緒飄回從前。
他和姐姐葉蓁自幼相依為命。
姐姐為五千兩銀子入宮,在那吃人的深宮里吃盡苦頭,性格變得凌厲,後來卷入風波連累江遠獲罪。
他心里始終壓著愧疚。
暗中打點將江家女眷妥善安置時,教坊司盯上了江家兩位小姐,他只能保下一個。
踏入教坊司那一刻,他想著無論帶走誰都會庇佑一生,權當替姐姐贖罪。
可當江薇哭喊著把江蘅推出來時,他看到了江蘅的眼睛。
沒有哭鬧,沒有求饒,只有令人心驚的從容。
那一刻,他冷寂的心底生出從未有過的好奇,脫口而出:“就她。”
他以為這只是單方面的庇佑。
可她出人意料的悍勇、狡黠的笑、叫他“我家將軍”時眼底的光……早將他冰封的心燙出了缺口。
程硯深推開窗。
晨光熹微,海棠樹下,江蘅正和小菊說著什麼。
仰起頭,笑得明媚張揚,陽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光。
程硯深靜靜看著她,常年帶著煞氣的臉柔和下來,眼底浮現極深的眷戀。
他忽然覺得,那天在教坊司伸手指了她,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