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馴

冷遇

第 6 章 · 约 2184 字

轉科手續辦完那天,李國棟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,聲音不輕不重。

“現在轉文科,勇氣倒是挺足。”

辦公室里還有別的老師,翻卷子的聲音停了一瞬,又很快繼續。

窗外蟬聲被玻璃擋住,悶得像一層濕布。

我站在母親身邊,聽見她手里的紙張被攥出輕微的響聲。

李國棟抬眼看我,笑意浮在臉上,沒到眼底。

“沈夢沉同學基礎不差,可文科也不是背背書就行。

家長要想清楚,別到時候成績掉下來,又怪學校沒提醒。”

母親沉默了半秒。

從前她遇到老師,總習慣先道歉,好像孩子不夠順從,就是她這個母親的錯。

可這一次,她只是把轉科申請收進包里,語氣溫和得近乎客氣。

“謝謝李老師提醒。

夢沉已經想清楚了,我們家長也支持。

之後有什麼需要配合的,我們會配合;但孩子想努力的方向,我們不會攔。”

李國棟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
他大概沒想到,一向好說話的家長也會把話擋回來。

我心口那點繃緊的東西,忽然松了一點。

像悶了很久的房間,被人推開一條縫,風不大,卻足夠讓我喘息。

母親送我到文科班門口。

她替我理了理校服領口,低聲說:“別怕。”

我點頭。

她轉身走遠,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
我回過身,面前是新的教室,陌生的座位,陌生的目光,還有一整年必須靠自己走完的路。

門邊有人抱著籃球,懶懶靠著墻。

顧臨淵個子高,校服拉鏈敞著,眉眼間帶著那種沒睡醒似的散漫。

他看了我一眼,唇角微抬。

“真來了啊。”

那語氣不像驚訝,也不像嘲笑,更像是終于等到一件有趣的事落地。

我抱緊書包,走進教室。

高三開學第一天,賀敬亭在走廊攔住了我。

他臉色比暑假前更難看,眼底壓著火,開口就是質問:“你轉科,為什麼不跟我商量?”

我停下腳步。

周圍有人放慢速度看熱鬧,書頁和腳步聲在耳邊混成一團。

我看著他年輕的臉,眼前卻閃過前世樓梯間里那一地刺目的紅。

那時候,他也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。

他只問我為什麼不能體諒,為什麼不能退一步,為什麼不能像秦思思那樣溫柔。

“這是我的事。”

我說。

賀敬亭像被這句話刺到,聲音陡然拔高:“你的事?

我們認識這麼多年,你做這麼大的決定,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?

沈夢沉,你到底把我當什麼?”

當什麼?

前世的丈夫,今生的同學,一段已經爛掉卻偏偏還要纏上來的舊繩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他胸口起伏,像等我服軟。

等不到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
“行。”

他咬著牙說,“你以後也別來找我。

我們絕交。”

這兩個字落下來時,我心里反而安靜了。

原來割斷一段關系,不一定要哭,不一定要吵。

有時候只需要對方親手遞過剪刀。

我看著他,輕聲說:“好。”

說完,我繞過他往教室走。

身後久久沒有腳步聲。

賀敬亭站在原地,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發白,卻連自己為什麼這樣生氣都說不清。

摸底考試成績公布,是在開學後的第三天。

紅榜貼在辦公室外的墻上,我的名字排在年級第十一。

前面十個人里,有八個是文科班從高二就穩定在前列的尖子生。

辦公室先炸開的是議論聲。

“轉科生?”

“第十一?”

“這也太夸張了。”

李國棟把成績單拍在桌上,臉色陰沉得厲害。

“我不信。”

他說,“一個暑假,從理科轉過來,文綜能考成這樣?

周老師,這事必須嚴查。

監控、草稿紙、座位安排,全都要查。

必要的話,把家長也叫來。”

周老師坐在辦公桌後,手里還拿著我的答題卡。

她看得很細,紅筆在某道歷史論述題旁停了停。

“卷面思路很完整,不像臨時抄出來的。”

“周老師,學生會裝,您可別被表面騙了。”

李國棟冷笑,“有些人為了證明自己,什麼事做不出來?”

我站在門口,指尖一點點涼下去。

委屈不是沒有。

只是那委屈剛冒頭,就被更硬的東西壓住了。

我走進去,把書包放到腳邊。

“李老師。”

我看著他,“暑假五十六天,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二點睡。

政治背完三輪,歷史大事年表默寫了二十七遍,地理錯題整理了四本。

文綜筆記從第一本寫到第六本,新聞學的書只在睡前看半小時。”

辦公室慢慢安靜下來。

我的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像落在桌面上。

“我知道我基礎差,所以我用時間補。

我知道別人不信,所以我考給你們看。

可您一句不信,就要把所有努力都說成作弊。”

我頓了頓,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月牙。

“證據呢?”

李國棟臉色一變。

周老師終于放下答題卡,抬頭看我。

她的眼神很穩,不熱烈,卻有分量。

“沈夢沉,我相信你。”

短短六個字,讓我喉嚨忽然發緊。

顧臨淵就是這時候進來的。

他手里還轉著那支黑色水筆,像路過,又像早就聽夠了。

他靠在門框邊,掃了眼成績單,笑了聲。

“李老師這麼激動,是怕賭約兌現?”

李國棟猛地抬頭:“你胡說什麼?”

顧臨淵慢悠悠站直。

“不是您說的麼,沈夢沉要是真轉文科還能考出來,您就把‘李’字倒著寫。”

辦公室里死一樣靜。

有老師低頭喝水,杯蓋卻半天沒擰上。

李國棟的臉從青到紅,像被人當眾撕開一層遮羞布。

周老師看了顧臨淵一眼,又看向李國棟。

“沒有證據,就不要隨便給學生定性。”

李國棟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顧臨淵轉身要走,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
他臉上的散漫淡了些,眼神第一次顯得認真。

“沈夢沉。”

我抬頭。

他說:“期待與你頂峰相見。”

那一瞬間,窗外的光落在走廊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
我心里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,不疼,卻有回聲。

我回到教室時,秦思思正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我。

她眼睛微紅,唇角卻繃得很緊。

那種恨意藏在柔弱的表情底下,像水草纏在腳踝上,不立刻要命,卻陰冷黏膩。

我知道,她不會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。

接下來的日子,我把所有時間都壓進課本里。

早讀背政治,午休刷歷史選擇,晚自習整理地理錯題。

賀敬亭沒有再來找我,秦思思卻總會在我路過時低下頭,露出一副被我欺負過的樣子。

流言像潮濕的霉味,慢慢從角落里長出來。

直到那天課間,我進了走廊盡頭的廁所。

隔間門剛關上,外面忽然傳來幾聲低笑。

下一秒,門板被人從外面死死抵住。

我推了一下,沒推動。

“沈夢沉,你不是很厲害嗎?”

有人壓著嗓子笑,“年級第十一呢,怎麼連門都出不來?”

我看著狹窄隔間里灰白的墻,心跳一點點沉下去。

不用看臉,我也知道是誰讓她們來的。

秦思思慣會這樣。

自己不沾手,只把委屈擺出來,自然有人替她出氣。

我抬手又推了一下門。

外面抵得更緊,笑聲更放肆。

然後,一盆涼水從隔間上方兜頭潑下來。

冰冷瞬間砸進發頂,順著脖頸灌進校服領口,貼著後背一路往下爬。
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,眼前白了一瞬。

外面響起壓不住的嬉笑和跑遠的腳步聲。

我站在原地,水珠從睫毛上墜下來,砸在濕透的袖口。

手腕上的舊疤被冷水泡得發白,我一點點攥緊拳頭,指甲陷進肉里。

這一次,我不會就這麼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