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馴

暗鋒

第 7 章 · 约 1886 字

我拎著那只藍色塑料桶走進教室時,校服還沒完全干,袖口貼在手腕上,冷意一陣陣往骨頭里鉆。

剛才在廁所里潑到我身上的水,大半已經被烘手機吹干,只剩領口和發尾還潮著。

鏡子里的我臉色發白,眼睛卻很亮,亮得有些陌生。

教室里原本吵鬧。

我一出現,聲音慢慢低下去。

前排那幾個女生先愣了一下,隨即有人笑出聲:“喲,回來了?

我還以為年級第十一要去找老師告狀呢。”

另一個人故意拖長音:“告什麼狀啊,人家以前可是學生會主席,現在不是了,也照樣會裝可憐。

作弊都敢,潑點水算什麼?”

秦思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手里握著那盒草莓牛奶,眼眶微紅,像被嚇壞了。

可她看向我的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一根針,細細扎進人群的縫隙里。

我停在那幾個女生桌前。

有人抬起下巴:“你想干什麼?”

“滴水之恩。”

我說,“涌泉相報。”

話音落下,我抬手,將桶里的水從她們頭頂潑下去。

水花炸開,順著課本、校服、發梢往下淌。

尖叫聲幾乎掀翻教室。

“沈夢沉!

你有病啊!”

“你敢潑我?

你知不知道我——”我把空桶放到地上,聲音不高:“知道。

你們知道自己剛才在廁所做什麼,我也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。”

她們臉漲得通紅,其中一個沖過來要推我。

我側身避開,她的手落空,撞在桌角上,疼得倒抽氣。

四周全是眼睛。

有驚訝,有興奮,也有那種等著看我跌得更慘的幸災樂禍。

流言是這樣的東西,沒人愿意承認自己添過柴,卻人人都愛看火燒起來。

“裝什麼清高。”

女生捂著手,咬牙道,“都被懷疑作弊了,還真把自己當好學生?

你要真有本事,怎麼會被趕出原來的位置?”

我看著她。

前世很多年里,我都習慣解釋。

解釋誤會,解釋沉默,解釋自己為什麼難過。

後來我才明白,有些人不是聽不懂,她們只是不想讓你懂得好過。

我剛要開口,後排忽然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。

顧臨淵懶懶靠在椅背上,指間轉著筆,眼神卻很冷。

“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。”

他說,“她跟你們坐不到一起,很正常。”

教室徹底靜了。

他抬眼看我,語氣像在問一道題:“沈夢沉,要不要過來當我同桌?”

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間變了。

顧臨淵是誰,文科班第一,周老師嘴里少見的省心學生,也是李國棟最討厭卻拿他沒辦法的人。

平時別人連借他一支筆都要看心情,他現在當著全班的面,把旁邊的位置空了出來。

我拎起自己的書包。

那一刻,我的指尖還在發涼,胸口卻像有一小簇火慢慢燒起來。

不燙,只是讓我終于覺得,濕透的不是我,狼狽的也不該是我。

顧臨淵已經站起來,替我把後排堆著的卷子挪開。

他個子高,動作隨意,桌椅在他手里像沒什麼重量。

有人小聲說他瘋了,也有人去看秦思思。

秦思思低著頭,草莓牛奶盒被她捏得變了形,指尖泛白。

我坐下時,顧臨淵把一摞本子推到我面前。

“錯題本。”

他說。

我看他:“借給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不外借?”

他把筆帽咬在齒間,笑了一下:“你現在不算別人了。”

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,卻讓我翻本子的手頓了頓。

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筆記,時間線、答題角度、常錯陷阱,甚至連某類材料題的得分句式都被他拆成了幾層。

顧臨淵平時看起來什麼都不在意,可他的本子干凈到近乎苛刻。

我忽然想起他在辦公室里那句“期待與你頂峰相見”。

原來有些人的漫不經心,只是因為他早就把路鋪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。

晚自習下課後,他拎起書包,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
“走不走?”

我收拾卷子:“去哪?”

“校門口。”

他側過臉,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“你現在招人恨,別一個人晃。”

我本想說不用了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謝早了。”

他挑眉,“錯題本明天還我,別弄濕。”

一個月後的月考成績貼出來時,公告欄前擠滿了人。

我從最後一行往上看,視線停在第八名的位置。

沈夢沉,年級第八。

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
“真第八?”

“這次還怎麼說作弊?

總不能每場都有人替她寫吧。”

那些曾在背後把我名字嚼碎的人忽然都啞了。

秦思思站在人群外,臉色比紙還白,手里的草莓牛奶沒有插吸管。

我沒有回頭看她。

周老師從辦公室出來,遠遠沖我點了點頭。

公示欄另一側貼著市優秀學生干部名單,我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陽光落在紅色公示紙上,刺得人眼眶發熱。

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名字,確認它不是夢,也不是誰施舍來的憐憫。

這是我自己拿回來的東西。

運動會那天,操場上全是口號聲和哨聲。

我們班有人參加接力,我被安排去教學樓拿備用號碼布。

走到樓後時,我聽見了李國棟的聲音。

“平時成績不是說改就改的,檔案要留痕跡。”

另一個中年男人壓低嗓子:“李老師,我們家思思申請國外學校,就差這幾項。

你幫她往上提一提,別太夸張就行。

您手腕那塊表,只是見面禮。”

我腳步停住,後背貼上冰冷的墻。

李國棟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比剛才低:“她最近被沈夢沉壓得太厲害,再鬧下去,對誰都不好看。”

“那就想辦法讓沈夢沉閉嘴。”

男人說,“一個學生而已。”

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。

李國棟冷笑:“放心,我會找機會整治她。

考試、評優、紀律,總有一項能讓她栽跟頭。”

怒意從胃里翻上來,燙得我指尖發麻。

我強迫自己吸了一口氣,拿出手機,打開錄音。

屏幕亮起的瞬間,我手心全是汗。

他們又說了幾句,關于秦思思的平時分,關于給某些材料補簽日期,關于怎樣把責任推給教務系統。

我一字一句聽著,直到胸口那陣發抖慢慢冷下來。

證據。

我要的不是吵贏,不是潑回一桶水那樣的痛快。

我要他們把藏在桌底下的手,自己伸到光里來。

腳步聲忽然從身後響起。

我猛地回頭,手機差點滑出去。

顧臨淵站在拐角陰影里,單肩背著包,眉梢微挑,像是看了我很久。

他抬手,指了指教學樓方向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你偷聽的時候連教室門都沒關,手法太拙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