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馴

六出花

第 9 章 · 约 2408 字

紙上的第二行被隔壁阿婆念出來時,屋子里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。

「無精癥?」

她眼神不好,嗓門卻亮,疑惑地又重復了一遍,「這是什麼意思啊?」

滿桌賓客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賀母臉上的笑一寸寸僵住,像剛刷上去的白漆,還沒干,就被雨水沖得斑駁。

她猛地撲過去搶那張檢查報告,連金耳環都晃得厲害。

「別念了!」

可惜已經遲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賀敬亭身上。

他站在門口,白襯衫空蕩蕩地貼著肩,臉色蒼白,指節卻一點點松開。

賀母搶到報告後,慌忙把紙攥成一團,回頭強笑:「誤會,都是誤會,小孩子身體不舒服,隨便查查——」「不是誤會。」

賀敬亭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。

賀母像被燙到,轉身瞪他:「敬亭!」

他沒看她,只看著那滿屋或震驚、或憐憫、或暗暗興奮的臉,低聲說:「報告是真的。

我不能生育。」

這句話落下去,比剛才那三個字更重。

賀母的臉徹底白了,抬手就去拽他:「你胡說什麼?

你是不是瘋了?

這種事能當眾說嗎?

你讓媽以後怎麼做人?」

賀敬亭被她拽得晃了一下,卻沒有掙扎。

他垂著眼,唇角很輕地扯了扯,那表情不像難堪,反倒像終于從某種漫長的刑罰里喘了一口氣。

「我已經這樣了。」

他說,「別再去禍害別人家的女兒了。」

賀母揚手想打他,手停在半空,最後只抖著罵:「白眼狼!

我辛辛苦苦養你,你就這麼咒自己,咒我們賀家!」

賀敬亭沒再解釋。

他從人群讓出的窄道里走出去,背影瘦得像一張快要被風吹破的紙。

門口的光落在他肩上,很快又被樓道吞沒。

我放下杯子,追了出去。

小區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盞,昏黃的光斷斷續續落在地上。

賀敬亭走得很快,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。

我在單元門外叫住他:「賀敬亭。」

他腳步僵住,沒有回頭。

夜風吹過來,我聞到桂花樹下潮濕的泥土氣。

那味道讓我想起前世樓梯間里冰冷的水泥,想起血順著額角往下流,想起他抱起秦思思時倉皇又偏心的背影。

我問:「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上一世?」

賀敬亭的肩膀劇烈一顫。

下一秒,他轉身沖過來,一把抱住我。

少年人的身體在發抖,手臂卻勒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。

他的眼淚很快浸濕了我的肩膀,呼吸亂得不成樣子。

「我以為是夢。」

他哽咽著,聲音壓在喉嚨里,破碎得幾乎聽不清,「沈夢沉,我真的以為只是夢……」我沒有動。

他斷斷續續說,那場夢太長。

夢里他背叛了我,和秦思思在一起。

秦思思說她懷了他的孩子,他信了。

他以為那是責任,以為我歇斯底里、不可理喻,以為自己只是累了,想要一個溫柔聽話的人。

後來樓梯間里,我被推下去,滿臉是血地躺在地上。

他說他看見了。

他也聽見我叫他的名字。

可是秦思思捂著肚子哭,說自己好疼,說孩子可能保不住。

他抱起她,越過我,往外跑。

夢里的他甚至沒有回頭。

賀敬亭說到這里,膝蓋一軟,幾乎跪下去,又被自己強撐住。

他手指攥著我的衣角,像攥著一把遲來的刀。

「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孩子不是我的。」

他喉結滾動,眼睛紅得嚇人,「她騙了我。

她拿剪刀捅進來的時候,我還在想,原來你那時候也是這麼疼。」

他的眼淚砸下來,一滴一滴,熱得驚人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他說,「我欠你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」

我終于抬手,慢慢推開他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光一點點碎掉。

「那不是夢。」
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說,「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。」

賀敬亭的臉瞬間失了血色。

我心里卻異常平靜。

那些曾經像潮水一樣淹沒我的恨意,在這一刻退得很遠,只剩下被沖刷過後的空曠河床。

原來痛到盡頭,人不會歇斯底里,只會覺得累。

「你想起來了也好。」

我說,「以後不要再來找我。

我們之間,連普通同學都做不了。」

他嘴唇抖了抖,似乎還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跪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壓抑地哭出聲。

我轉身往回走,沒有回頭。

那晚我洗完澡,頭發還沒吹干,窗玻璃忽然被輕輕敲了一下。

我拉開窗,看見顧臨淵站在樓下。

夏夜的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,他一手插兜,一手抱著一束淺色的花,姿態依舊懶散,眼神卻比平時認真。

他抬頭看我,笑了下:「哭完了?」

我沒好氣:「誰哭了?」

「行。」

他把花往上舉了舉,「那就當我來送花,不是來安慰人。」

我下樓時,他已經站在路燈旁等著。

那束花顏色很淡,花瓣舒展,像從沉悶夏夜里偷偷漏出來的一點清亮。

我接過來,指尖碰到包裝紙,心口忽然輕輕一動。

我知道他明天要跟父母去旅游。

高考之後,我們終于不用再被試卷和排名追著跑,可真正分別的時候,反倒有種說不清的空落。

顧臨淵看著我,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:「別趁我不在偷偷松懈。

新聞系也不是進去就算贏。」

我低頭看花:「你管得挺寬。」

「沒辦法。」

他挑眉,「歷史系第一名比較閑。」

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。

他像是終于滿意,把手插回兜里,往後退了兩步:「京大再見。」

說完,他轉身離開,沒有再多說一句。

我抱著花回到房間,後來才查到,它叫六出花。

花語是友誼,是期待重逢,也是新生。

屏幕的冷光落在我臉上,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
胸口像被什麼很輕很柔的東西碰了一下,不疼,卻久久沒有散開。

九月,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京都大學。

校園很大,梧桐葉在頭頂鋪開,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新生報到處的紅色橫幅上。

我成了京大新聞系的新生,坐進階梯教室時,周圍全是陌生的臉。

沒有人認識我的過去。

沒有賀敬亭,沒有秦思思,也沒有那些被迫忍耐、被道德綁架的日子。

講臺上的教授頭發花白,聲音卻很穩。

他敲了敲黑板,說:「新聞是用腳跑出來的,不是用嘴說出來的。」

我握緊筆,把這句話用力寫在筆記本第一頁。

筆尖劃過紙面時,我忽然有種很踏實的感覺。

像一個人終于從舊河道里爬出來,身上還帶著泥水,卻已經看見遠處開闊的天。

我不知道,同一時間,顧臨淵正在歷史系的教室里回答另一個教授的問題。

後來有人說,那天他站起來時神色懶散,答題卻滴水不漏,把全教室都說安靜了。

我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,開始往前跑。

大學四年過得比想象中快。

我泡圖書館、跑社團采訪、跟著師兄師姐去做社會調查,常常凌晨才改完稿。

顧臨淵也忙,歷史系的書一摞摞壓在桌上,他卻總能抽空給我發幾句欠揍的話,提醒我別把自己熬成標本。

追他的女生很多。

他長得好,成績好,脾氣雖然不算好,卻偏偏有種讓人想靠近的鋒利。

可他誰也沒答應,從大一單到大四。

時間久了,連他室友都開始旁敲側擊問我:「沈夢沉,你真不知道他喜歡誰?」

我捏著咖啡杯,沒有回答。

有些事不是不知道,只是我們都太忙,也太珍惜這段并肩往前的關系,誰都沒有先去戳破那層紙。

大四那年,我在圖書館二樓找資料,正好看見一個女生攔住顧臨淵。

她手里拿著信,臉紅得厲害,聲音很輕,卻很勇敢。

顧臨淵聽完,合上書,禮貌地退了一步。

「抱歉。」

他說,「我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
女生眼圈紅了,低聲問:「是沈夢沉嗎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眼,剛好和書架後的我對上視線。

那一瞬間,周圍翻書聲、腳步聲、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輕了下去。

我指尖一緊,抱在懷里的資料硌得生疼。

顧臨淵看著我,眼底有很淡的笑意。

我先移開視線,心跳卻亂得不像話。

畢業在即,我收到了國外名校的留學OFFER。

郵件躺在收件箱里,像一張通往更遠處的船票。

我關掉電腦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夏夜,他站在樓下,把六出花遞給我,說京大再見。

這一次,在離開以前,我想問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