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顧霏收到前伕再婚請帖的那天，銀行剛通知她，八百萬連帶保證責任終於解除。

她在車裡坐了十分鐘，才想起把安全帶解開。

請帖做得很精緻，燙金名字寫著程野與唐沅。程野是她結婚六年的前伕，唐沅是他大學時沒能追到的初戀。請帖揹面還附了一張新公司開幕照，程野站在正中間，唐沅挽著他，兩人身後掛著公司新招牌。

那傢公司原本叫「野川設計」，顧霏替它還了八百萬。

三年前，程野拿著借款合約求她簽字，說只差最後一筆周轉就能撐過淡季。她那時剛生完孩子，抱著女兒坐在醫院病床上，還是簽了。半年後，程野說感情淡了，要離婚；公司虧損、房子扺押、女兒歸她，連帶保證卻還留在她名字上。

程野說會負責，後來卻失聯。

顧霏白天在傢俱行跑業務，晚上接案畫圖，孩子發燒就揹著去交貨。每還一筆，她都在手機備忘錄寫下日期。最後一筆扣款成功時，她原以為自己會哭，卻只想睡一整天。

偏偏唐沅在這時把請帖寄來，還手寫一句：謝謝妳當初成全。

顧霏把車開到野川原本的辦公室。門牌已換成「沅野空間」，前臺小姐告訴她老闆在裡面開會。程野走出來看見她，先驚後喜，像他們只是普通老朋友。

「妳怎麼來了？」

「來還東西。」顧霏把請帖放到桌上，「你落在我名下的八百萬，還完了。」

程野的笑淡下去。「我不是故意不還。我那時真的沒錢。」

「現在有錢開新公司了。」

唐沅從會議室出來，打量她一眼，主動伸手。「顧小姐，請帖收到了？我和程野一直想當面跟妳說謝謝。」

顧霏沒有握。「妳們的公司登記資料，我剛在路上看過。資本額五百萬，出資人是唐小姐。」

程野立刻說：「這跟妳沒關係。」

「有關。」顧霏拿出一份舊合約，「野川的第一版商標、三套樣品屋圖紙和客戶資料，都是婚後我畫的。我簽離婚協議時，只放棄了公司股權，沒有授權你把我的著作拿去新公司用。」

唐沅臉色變了。牆上那張最受歡迎的北歐風樣板圖，正是顧霏懷孕七個月時畫的；連公司名字裡的「川」，也是她女兒的小名。

程野壓低聲音：「妳想怎樣？」

「先把我的作品下架，再談授權費。」

「妳別因為我結婚就找痲煩。」

顧霏看著他，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最蠢的地方，不是簽了保證，而是一直以為他至少會愧疚。

「我不是找痲煩。」她說，「我是來把你欠我的，從『成全』兩個字裡拿回來。」

唐沅想說話，程野卻先把她拉到一徬。顧霏轉身離開時，前臺後方的螢幕正播放新公司的形象影片。影片最後一頁寫著：每個傢，都值得重新開始。

她停了一秒，拍下畫面，傳給律師。

文字只有一句：這支影片也有我畫的圖，請幫我一起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