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紙
第 2 章 · 约 1976 字
走出法庭登記處時,易蕎沒有回頭。
她剛把離婚文件收進包里,身後就傳來周景行的腳步聲。
男人的皮鞋踩在臺階上,急促,又克制,像他此刻還想維持最後一點體面。
「蕎蕎。」
易蕎停下,卻沒有轉身。
周景行站在她身後,聲音低得有些啞:「以後不管怎麼樣,我都會管你一輩子。
錢、房子、你想要的生活,我都會給你。」
真好笑。
他們都已經離婚了,他卻還以為自己給得起她想要的東西。
易蕎終于側過臉看他,神色很淡:「周景行,如果我只是貪圖你的錢,我今天就不會讓出周太太這個位置。」
周景行臉色一白,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他像是還想說什麼,可易蕎的視線已經越過他,看向停車場的方向。
那里停著她的車,黑色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安靜得像一條退路。
下一秒,一道嬌軟的女聲插了進來。
「景行。」
趙婉從另一側走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新款套裝,腕上的包和頸間的項鏈都亮得扎眼。
她從前見易蕎時,總愛低著頭,手指絞著裙擺,一副自己卑微到塵埃里的樣子。
可現在,她徑直走到周景行身邊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抬眼看向易蕎。
那眼神里沒有怯意。
只有終于站到臺面上的得意。
「易小姐。」
趙婉微微一笑,聲音細得像糖絲,「手續都辦完了嗎?
那我和景行就先走了。
他這幾天為了我的事也很累。」
周景行皺眉:「趙婉。」
「我說錯了嗎?」
趙婉靠得更緊,仰頭看他,「周總,你答應過我的。」
易蕎看著他們。
一個滿臉不耐,卻沒有推開。
一個滿身奢侈品,卻仍像攥住浮木那樣攥著男人。
她忽然連生氣都覺得沒意思。
原來有些裂痕不是今天才出現的。
只是到了今天,終于不用再假裝看不見。
易蕎沒有再說一句話,轉身走向自己的車。
背後傳來趙婉嬌聲催促:「景行,我們走吧,醫生還等著呢。」
她腳步未停。
車子匯入車流時,音響里正放著周艷的舊歌。
女聲沙啞,唱得很用力,像把一段已經腐爛的舊情硬生生從喉嚨里拖出來。
易蕎握著方向盤,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趙婉,是在龍亨晚宴。
那時趙婉還只是一個混在酒店外場的娛記,穿著不合身的小黑裙,脖子上掛著工牌,躲在廊柱後偷拍。
被保安揪出來時,她臉都嚇白了,一邊鞠躬一邊道歉:「我只是個狗仔,高攀不起你們這些貴人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
周景行當場沉了臉。
他父親當年被狗仔追拍出過事,所以他厭惡這一行,厭惡到連眼神都冷得沒有溫度。
「封了她。」
他說。
輕飄飄三個字,就能讓一個底層娛記在香港混不下去。
是易蕎開了口。
她那時挽著周景行的手,漂亮,體面,也被愛意養得太自信。
她看著趙婉蒼白的臉,心軟得毫無防備:「算了吧,她也只是討生活。
照片刪掉,人放走。」
趙婉連聲道謝,眼淚掛在睫毛上,看起來可憐極了。
那時易蕎從沒把她放在眼里。
一個姿色平平、出身普通、連道謝都帶著討好意味的女人,怎麼可能動搖她和周景行十幾年的感情?
現在想來,那一刻的自己真傲慢。
也真愚蠢。
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周景行發來信息:蕎蕎,我們談談。
易蕎掃了一眼,連解鎖都沒有,直接按了刪除。
回到香港住處,屋子里還殘留著周景行生活過的痕跡。
衣帽間里有他的袖扣,書房抽屜里有他的舊打火機,沙發縫里還落著一只早就沒電的舊手機。
易蕎把它拿起來,充上電。
屏幕亮起時,她盯著那串舊密碼,幾乎沒有猶豫就輸入了自己的生日。
手機開了。
第一條跳出來的短信,來自趙婉。
「周總,今晚謝謝你。
如果不是你,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周景行的回復很短。
「別自作多情。」
易蕎盯著那四個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時候她也看見過這條短信。
周景行當著她的面回得冷漠又輕蔑,像趙婉只是一個不知分寸的麻煩。
她于是信了。
她總是太容易相信他。
再往後翻,是更多若有似無的聯系。
趙婉問他忙不忙,問他有沒有吃飯,問他會不會去某個酒局。
周景行一開始不怎麼回,後來回得越來越快,字句仍舊冷淡,卻不再拒人千里。
真正讓易蕎手指僵住的,是那天。
她發現周景行襯衫領口有一枚唇印,紅得刺眼。
她在臥室里崩潰質問,哭到幾乎站不穩。
周景行跪在她面前,攥著她的手,紅著眼發誓說自己沒有碰趙婉,說那只是酒局上的誤會。
她那時看著他跪下,心都碎了。
從少年到夫妻,他們不是沒有真心過。
十七歲那年他在雨里等她,二十歲時他把第一筆賺來的錢全給她買禮物,結婚那天他握著她的手說,這輩子都不會讓她輸。
所以她舍不得。
舍不得把那個曾經滿眼都是她的少年,和眼前這個滿身謊言的男人徹底分開。
可舊手機里,同一天的短信清清楚楚。
周景行發給趙婉:「她發現了,你最近別聯系。」
易蕎的呼吸像被人按進水里。
原來不是誤會。
原來他跪下來的那一刻,想的不是她有多痛,而是怎麼把謊圓過去。
她猛地把手機摔到沙發上。
柔軟的布料吞掉了撞擊聲,屏幕卻又亮了一下,顯示還有更多未讀信息。
夜里,客廳沒有開燈。
易蕎坐在沙發上,手里捏著一張照片。
照片里,周景行跪在她面前,仰頭看她,眼眶發紅,像真的快要失去全世界。
那天之後,她以為他們還能好。
直到新聞推送跳出來。
周景行和趙婉從酒店出來,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他替她擋著鏡頭,手卻始終扶在她腰上。
那樣自然,那樣熟練,連一點避嫌都沒有。
奇怪的是,那一次易蕎沒有鬧。
沒有砸東西,沒有質問,沒有歇斯底里。
她只是坐在床邊,把那條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眼淚干在臉上,看到心口那點不甘終于熄滅。
人真正死心的時候,原來不是最痛的時候。
是連痛都覺得浪費。
易蕎站起身,把那張照片和所有親密合照一起放進碎紙機。
機器開始運轉,紙張被一點點卷進去,碾碎,吞沒。
那些擁抱、親吻、婚禮上的笑,全都變成細細的碎屑。
她聽著那聲音,心里前所未有地安靜。
碎紙機停止運轉後,客廳重新陷入寂靜。
易蕎拿起手機,打開訂票頁面,開始搜索回北京的機票。
屏幕的冷光照著她的臉,她忽然很輕地想:原來離開一個人,真的可以從一張機票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