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入金絲籠

舊信

第 6 章 · 约 2108 字

易蕎接到電話時,會議剛開到一半。

物業經理在那頭壓低聲音,說京和舊屋的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,屋里似乎有人進去過,問她要不要報警。

她捏著鋼筆的手頓了一下,筆尖在合同頁上劃出一道極淡的黑線。

京和舊屋。

那是她和周景行在北京最開始租住的房子。

後來他們有了錢,便把隔壁也買下來,打通,重新裝修。

那時候她以為那會是他們一輩子的家,連窗簾都親自挑了半個月。

現在想起來,真傻。

她趕到時,門鎖果然被換過。

新鎖還亮著冷冰冰的金屬光,像一張不屬于她的臉。

易蕎推門進去,客廳燈開著。

周景行坐在沙發上,西裝外套搭在一旁,襯衫袖口挽到小臂,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
那是他從前寫給她的情書合集。

十七歲的周景行字跡張揚,二十歲的周景行語氣笨拙,二十四歲的周景行在扉頁上寫:蕎蕎,我會愛你一輩子。

多好聽。

也多可笑。

易蕎站在玄關,沒有換鞋,只覺得一股怒意從胸口慢慢燒上來。

不是因為他回來,不是因為他坐在這里,而是因為他竟然敢用這種姿態,翻這些東西。

像一個縱火的人,事後蹲在廢墟里懷念那場火有多暖。

周景行抬頭看她,眼眶很紅:「蕎蕎。」

「別這麼叫我。」

她走過去,從他手里抽走那本冊子,動作很輕,指尖卻繃得發白。

「周景行,你現在看這些,不覺得羞愧嗎?」

他喉結滾了滾:「我只是想看看以前。」

「以前?」

易蕎笑了一下,笑意沒有到眼底,「以前你說你這輩子只愛我一個,後來你婚內出軌。

以前你說趙婉只是個可憐的新人,後來她戴著你送的項鏈站到我面前。

以前你跪著求我嫁給你,後來你讓我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話。」

她每說一句,他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
可她沒有停。

有些話,忍太久,會在心里結成硬塊。

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疼了,可看到那些信時,才發現疼痛沒有消失,只是被她用工作、合同和燈火壓在了最底下。

「我恨你,周景行。」

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,「我恨你毀了我十七歲相信過的愛情,也恨我自己,竟然用了那麼多年才看清你。」

周景行指骨猛地收緊,紙頁被他攥出褶皺。

他低下頭,像是終于被這句話擊中。

很久,他才啞聲說:「趙婉完了。」

易蕎眉梢微動。

「網上的料全爆出來了。

她以前做娛記時踩過的人,收過的錢,故意放出去的偷拍視頻,全被翻了出來。

節目組停了她的工作,品牌也在解約。」

周景行抬起眼,「我當眾認了出軌。

該我擔的,我都擔。」

易蕎安靜地聽著。

他以為這是誠意。

可她只覺得荒唐。

「所以呢?」

周景行站起來,聲音壓得很低:「蕎蕎,我們復婚。」

那兩個字落在客廳里,比撬開的門鎖更刺耳。

易蕎看著他,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。

原來他到現在還不明白,趙婉從來不是他們婚姻破裂的全部原因。

趙婉只是那根浮上水面的草。

真正爛掉的,是水底那片泥。

「你把她推到絕路,再回來告訴我你悔改了?」

易蕎聲音很輕,「周景行,你不是深情,你只是輸不起。」

他臉色驟變:「我沒有愛過她。」

「那更惡心。」

他像被扇了一巴掌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易蕎把情書冊合上,放回茶幾,像放下一件遺物。

「我決定離婚那天,就沒想過回頭。」

她拿起包,轉身往門口走,「還有,這是我的房子。

你再擅自進來,我會報警。」

「易蕎!」

她沒有回頭。

門在身後關上時,她聽見屋里傳來很輕的一聲響,不知道是茶幾被撞到,還是他終于撐不住坐了回去。

樓下陽光很烈,曬得地面發白。

黑色轎車停在路邊,沈岳從駕駛座下來,手里還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。

他看見她,什麼都沒問,只走到她身邊,抬手替她擋住頭頂刺眼的光。

那動作太自然了。

自然得像他們之間從未隔過這些年。

易蕎腳步微頓,胸口那點緊繃忽然松了一些。

「走吧。」

沈岳替她拉開車門,聲音低沉,「這里太陽大。」

她彎腰坐進去。

車門關上前,她抬眼,看見樓上窗邊站著周景行。

他一動不動,像被釘在那里。

沈岳也看見了。

他只是淡淡抬眼,目光從那扇窗掃過,沒挑釁,沒得意,甚至沒有多余表情。

可那一眼,比任何話都鋒利。

周景行插在褲兜里的手猛地攥緊,手背青筋一點點凸起來。

他曾經擁有過上前質問的資格,可現在,連站到她面前問一句為什麼的立場都沒有了。

車子駛出小區。

易蕎從後視鏡里看見那道身影仍在窗邊,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一塊模糊的暗影。

她收回視線。

沈岳沒有問屋里發生了什麼,也沒有說周景行半句不好。

他只是把車開得很穩,在路口等紅燈時,遞給她一瓶擰開的水。

易蕎接過來,指尖碰到瓶身的涼意。

原來被尊重,是這樣安靜的一件事。

此後幾天,周景行開始每日出現在北京公司39樓。

他穿得一絲不茍,領帶永遠端正,皮鞋擦得發亮。

前臺攔不住,他就坐在會客區處理公務。

秘書送來文件,他低頭簽字;電話響起,他走到窗邊接;花店的人抱著一束又一束玫瑰上來,珠寶品牌的禮盒也擺滿了茶幾。

像一場遲到的補償。

也像一場給所有人看的自我感動。

易蕎每次經過,都像沒看見他。

何蔓就沒有那麼好的修養。

她今天穿了件亮色短外套,妝容精致得像隨時要去拍封面。

經過會客區時,她對著周景行結結實實翻了個白眼,然後豎起中指。

前臺嚇得差點把咖啡灑了。

周景行抬眼,竟然沒有發火,只淡聲說:「我等易蕎。」

「等唄。」

何蔓抱著文件,笑得甜,話卻一點不甜,「周總這麼有空,不如順便幫我們公司打掃衛生。

你送來的花,我替易姐扔了,省得她過敏。」

易蕎剛好從電梯出來,聽見這句,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
周景行看見她,立刻站起來:「蕎蕎,我訂了餐廳,今晚——」「不用。」

她腳步沒停,徑直走向辦公室。

「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吃頓飯。」

他跟了兩步,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疲憊,「一次也行。」

易蕎停在門口,回頭看他。

「周景行,我說過,不要再把你的自我感動塞進我的生活里。」

說完,她推門進去。

門在他面前合上。

何蔓在外面清了清嗓子,故意拔高聲音:「周總,花我替易姐扔了。」

一大束玫瑰被她丟進垃圾桶,花瓣撞在桶壁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。

周景行彎腰,把其中一支掉在地上的花撿了起來。

花莖上有刺,扎進他指腹,他卻像感覺不到疼。

就在這時,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。

沈岳西裝革履地走出來,肩背挺闊,神色平靜。

周景行抬起頭。

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。

易蕎辦公室的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,可她坐在桌前,忽然聽見自己心口輕輕跳了一下。

她沒有起身,也沒有回頭,只把手里的合同翻到下一頁。

有些人被關在門外。

有些人,正在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