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入金絲籠

赴約

第 7 章 · 约 1620 字

電話打進來時,易蕎正在會議室改短片方案。

何蔓推門進來,神色少見地發緊。

「易姐,周景行出事了。」

易蕎的筆尖停住。

「樓上掉花盆,他為了拉開一個女生,被砸斷了腳筋。

那女生背影……有點像你。」

何蔓聲音低下去,「剛做手術。

你要不要去看一眼?」

玻璃墻映著易蕎的臉,冷靜得近乎透明。

那一瞬間,她心口還是被輕輕拽了一下。

像舊傷在陰雨天發癢,提醒她曾經疼過。

「不去。」

何蔓愣住:「可他畢竟是因為——」「因為一個像我的人,不是因為我。」

周景行太懂怎樣把自己弄成受害者。

醉酒,送花,守在公司門口,如今又用一身傷把所有人推到道德的審判席上。

可她已經從那場婚姻里畢業,不想再回去重修他的痛苦。

她拿起手機撥給中介。

「京和舊屋西邊那一半,掛牌出售。」

中介遲疑:「易小姐,那套房位置很好,拆開賣太可惜。」

「越快越好。」

半小時後,中介回消息:有買家感興趣,明天看房。

易蕎盯著那行字,指尖慢慢松開。

所謂牽絆,也不過是一套房,和一次狠得下心的簽名。

周景行醒來時,麻藥還沒退盡。

腳踝以下像被冰包住,疼得遲鈍。

醫生的話短而殘忍:恢復不可能如初,走路會受影響,陰雨天反復疼。

他沉默幾秒,抬手把水杯掃到地上。

玻璃碎開,護士嚇得後退。

助理硬著頭皮說:「周總,還有件事,京和舊屋西邊那半套房,易小姐掛牌了。」

周景行眼底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。

他摸到手機,給劉婉打電話。

「媽,你再幫我跟她說一次。」

他嗓音沙啞,「我現在這樣,她總不能一點情分都不顧。」

九龍塘別墅里,劉婉坐在空客廳,手邊茶早涼了。

「你還要她顧什麼情分?」

她聲音冷下來,「你傷她的時候,想過情分嗎?」

「我知道錯了。」

「她走了就是走了,你還不明白嗎?

別再折騰她,也別再折騰你自己。」

周景行攥緊手機:「媽……」「養好傷吧。」

這句安慰敷衍得沒有溫度,他卻像抓住最後一根線,低低應了聲:「好。」

電話掛斷,病房安靜得可怕。

他吃力坐起,看向窗外北京城的方向。

那座城市就在遠處,而他第一次發現,自己什麼也做不了。

易蕎離京前,把公司事務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項目表,合同節點,拍攝排期,連何蔓下個月的宣傳口徑都寫成文檔。

何蔓抱著電腦跟在她身後:「真一個人去?

我陪你吧,我保證不作妖。」

易蕎笑了笑:「你留下看家。」

「那沈岳呢?

他知道嗎?」

易蕎沒回答。

她在成都取車時,手機里躺著沈岳的消息:注意安全。

車鑰匙插進點火孔,她最後看了一眼,沒有回復。

引擎聲響起。

導航提示前方康定。

她打開車窗,四月的風灌進來,吹亂短發,也吹散胸口悶了很久的灰。

318像一條明亮的線,把她從舊生活里牽出去。

康定木格措的水藍得不真實,理塘千戶藏寨的經幡在風里一層層鋪開。

她遇到騎行的大學生,辭職旅行的年輕夫妻,也遇到獨自背包的女孩。

有人問她為什麼一個人進藏,她想了想,說:「因為以前一直想來。」

夜里住小旅館,窗外風聲很大,她偶爾還是會想起周景行,想起十七歲那年的北京,想起後來無數個等待的夜晚。

疼還在,但不再支配她,像身體里一塊淤青,按下去會酸,可她終于不用每天盯著它看。

她開始發照片。

雪山,牦牛,藏寨屋檐下曬太陽的狗。

配文越來越短,笑容卻越來越真。

生日那天,她到冷嘎措看貢嘎雪山。

天未亮,湖邊冷得手指發僵。

可第一束金色落在雪峰上時,整座山像從沉睡里醒來,安靜而盛大。

手機響了。

信號斷斷續續,沈岳的聲音卻很穩:「易蕎,生日快樂。」

她看著日照金山,忽然笑了,眼眶有點熱。

「沈岳。」

她輕聲說,「我在西藏等你。」

這句話出口,她才明白,人生里很多對錯最後都會變成經歷。

她愛錯過,也困住過自己。

可此刻風從雪山吹來,天地那麼大,過去渺小得像一粒塵。

到拉薩後,易蕎一個人沿街慢慢走。

民宿老板說房間有人提前續過,租車行說氧氣瓶不用錢,連她隨口問過的一家餐館,第二天都替她留了靠窗位置。

她不用問,也知道是誰。

沈岳一直沒有露面。

這個人向來這樣,沉默,強勢,又把分寸守得很好。

不給她壓力,卻讓她隨時能碰到一層安穩的底。

布達拉宮前的廣場上,風把圍巾吹得獵獵作響。

她剛停下,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
「易蕎。」

她回頭,看見沈岳站在不遠處,黑色夾克,墨鏡掛在領口,肩背挺闊,像一路風塵都沒壓彎他。

她心里先是一熱,隨即本能地退了半步。

她怕。

怕感情開始時太好,後來又變成泥潭;怕自己好不容易從水里爬出來,又因為一點溫柔重新沉下去。

沈岳看見了,卻沒有逼近。

他走到她面前,停在合適的距離,聲音低而穩。

「我來了。」

沒有質問,沒有邀功,也沒有逼她給答案。

易蕎看著他,過了很久,點了點頭。

他們并肩走入布達拉宮,又在大昭寺前停下。

陽光落在金頂上,香火味浮在風里,朝拜的人伏下身又起身,像把一生的苦都交給了腳下的石板。

易蕎低頭,看見沈岳的手就在身側。

她伸過去,握住了他。

沈岳的手指僵了一下,隨即很輕地反握回來,像怕驚醒什麼。

這一次,易蕎沒有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