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返熱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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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 · 约 2044 字

「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不敢再回頭。」

程若蘅指尖貼著咖啡杯壁,杯里的熱氣已經淡了,只剩一圈淺褐色的痕。

她說得很慢,像把一段舊傷從骨頭里拆出來,盡量不驚動血肉。

「剛回青石鎮的時候,我以為只要有理想就夠了。

可教室漏雨,孩子們冬天連雙像樣的棉鞋都沒有,家長只問我讀書能不能換錢。

那時候我才知道,任性分手是一回事,真正站到生活里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
溫若檀安靜聽著。

公司咖啡廳隔著一整面玻璃,外面是江氏集團冷亮的走廊。

來往的人壓低聲音,偶爾有人朝她們這邊看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
程若蘅笑了笑,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。

「有一年冬天,我帶著孩子們去縣里比賽,回來的車壞在半路。

山風吹得人臉都麻了,我忽然很想給他打電話。

不是求他回來,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。」

她頓了頓。

「可我後來聽說,他要結婚了。」

溫若檀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
原來每個人都有遲到的一步。

程若蘅遲到在婚禮之前,她遲到在五年之後。

命運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把她們兩個女人拴在同一個男人身邊,卻誰都沒有真正握住什麼。

「我準備和江鶴聲離婚。」

溫若檀開口。

程若蘅猛地抬頭,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亂。

「因為我?」

「不是。」

溫若檀搖頭,聲音很輕,卻清楚,「你不用自責。

你沒有做錯什麼。

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。」

她望著杯中早已冷掉的咖啡,忽然覺得這句話說出口後,胸腔里那塊壓了五年的石頭,終于松動了一點。

「這五年,我一直很努力地做江太太。

記住他的口味,記住他的行程,記住該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。

可是我從來沒有走進他心里。」

程若蘅嘴唇動了動,卻沒能說出話。

就在這時,咖啡廳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江鶴聲大步走進來,黑色西裝上還帶著會議室里冷硬的氣息。

他目光在溫若檀和程若蘅之間掃過,眉眼驟然沉下去。

「若檀。」

他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來這里做什麼?」

那一瞬間,溫若檀幾乎笑了。

看,他甚至不用問,就已經替她定了罪。

程若蘅反應很快,先一步站起來,溫和道:「江總,是我請溫小姐過來的。

之前教育公益項目里有些細節,我想聽聽她的意見。」

江鶴聲沒有立刻說話。

他的視線仍停在溫若檀臉上,像要從她平靜的神情里看出一絲失控。

可惜沒有。

她只是坐在那里,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也淡。

細瘦的手搭在杯旁,指尖沒有一點血色。

唐秘書匆匆跟進來,停在門邊,大概也察覺氣氛不對,沒敢出聲。

江鶴聲收回目光,冷聲道:「送程校長回項目組。」

程若蘅看了溫若檀一眼,眼神里有擔憂,也有歉意。

溫若檀朝她輕輕點頭。

等程若蘅離開,咖啡廳里一時只剩他們兩人。

溫若檀以為江鶴聲會質問,會警告,甚至會像昨晚那樣說她別鬧了。

可他只是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掌心很熱,襯得她手指冷得嚇人。

江鶴聲臉色變了。

「你手怎麼這麼冰?」

溫若檀下意識想抽回。

「沒事。」

「臉也很白。」

他扣住她腕骨,力道不重,卻不容她躲,「你哪里不舒服?」

這樣的關心來得太晚,也太突然。

像一場雨落在早已干裂的土地上,水還沒滲進去,裂痕先疼了起來。

「我說了沒事。」

「去醫院。」

「江鶴聲,這里是公司。」

「那就更該去。」

他拿起她的包,幾乎是半強迫地把她帶起來,「別逞強。」

溫若檀被他拉出咖啡廳時,周圍人的視線落在身上。

她想掙開,胃里卻忽然一陣空,眼前也跟著發黑。

她只好扶住他的手臂,任由他把自己帶進電梯。

醫院診室里,消毒水味很重。

檢查結果出來後,白大褂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江鶴聲,語氣不太客氣:「低血糖。

不是偶發,看指標和既往癥狀,持續好幾年了。

平時是不是經常不按時吃飯?」

江鶴聲怔住。

溫若檀低頭整理袖口。

「還好。」

「還好?」

白大褂皺眉,「出冷汗、心慌、手抖、眼前發黑,有沒有?」

溫若檀沉默了一下。

「有。」

「多久一次?」

「記不清了。」

江鶴聲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白大褂又問:「身邊人知道嗎?

這種情況最好隨身帶糖,三餐規律,別空腹太久。」

溫若檀淡淡道:「我習慣了。」

很輕的四個字,卻像針一樣扎進安靜的診室。

江鶴聲看著她,喉結滾了滾,半天才開口:「她這種情況,嚴重嗎?

平時要注意什麼?

需要吃藥?

復查多久一次?

如果突然發作,要怎麼處理?」

白大褂遞給他一張注意事項清單。

他接過去,低頭一條一條看,問得細致,甚至有些笨拙。

溫若檀坐在旁邊,忽然覺得陌生。

五年里,她見過江鶴聲在會議桌上運籌帷幄,見過他在酒會上從容應酬,見過他用最短的話決定上億項目的去留。

可她很少見他這樣,為一張薄薄的紙反復確認。

像真的害怕漏掉什麼。

可那些已經漏掉的日子,又該怎麼算呢?

從醫院出來,天色已經暗了。

江鶴聲把車停在門口,讓她在長椅上等。

溫若檀坐著,指尖還殘留著抽血後的涼意。

她想起婚後第二年,有一次夜里低血糖發作,她給他打電話。

電話響了很久,是唐秘書接的。

唐秘書禮貌又為難,說江總在重要飯局上,太太如果不舒服,可以先叫家庭大夫過去。

她那時握著手機,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滑,最後自己摸到床頭柜里的柚子糖,含在嘴里,一點點等那陣眩暈過去。

後來她再也沒打過。

還有一次采訪,鏡頭意外掃到她打開的手包,里面塞著餅干和糖。

網上有人夸江太太可愛,也有人笑她像小學生春游。

江鶴聲看見後,只淡淡說:「以後出鏡注意一點,別讓這些東西露出來。」

那天之後,她把糖盒換得更小,藏在夾層最里面。

江鶴聲走回來,把一杯溫水遞給她。

「在想什麼?」

溫若檀接過,掌心被紙杯燙了一下。

她說:「想起以前也有過幾次。」

江鶴聲腳步停住。

她抬頭看他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
「有一次我給你打電話,是唐秘書接的。

還有一次,因為包里放了零食,被采訪拍到,你讓我以後注意。」

江鶴聲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。

溫若檀彎了彎唇。

「所以後來我就學會了。

糖放得隱蔽一點,不舒服也別打擾你。

反正忍一忍,總會過去。」

江鶴聲看著她,眼底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碎。

他張了張口,像想解釋,又像終于發現所有解釋都太輕。

夜風吹過醫院門口,溫若檀的頭發貼在臉側。

她把溫水握緊,指節仍舊泛白。

許久後,江鶴聲才低聲說:「我原本想今晚帶你去一家川菜館。」

溫若檀怔了一下。

他看著她,聲音低得幾乎被車流聲蓋住:「聽說那里的毛血旺很地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