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舟
第 8 章 · 约 2249 字
溫若檀是在第三個月月底,第一次聽見財務說公司賬面終于不那麼難看了。
那天窗外的老槐樹只剩枯枝,風吹過來,枝條敲在玻璃上,一下一下,像某種很輕的提醒。
她低頭看報表,指尖凍得發白,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若檀文化不再是溫家隨手丟給她練手的爛攤子。
它開始有項目,有回款,有愿意留下來加班的員工,也有客戶在會議結束後認真同她握手,說溫總,下次還找你。
她很忙。
忙到許多時候,連想起江鶴聲都像一件需要排期的事。
只是偶爾深夜,辦公室燈只剩她頭頂這一盞,外面雪粒撲在窗上,她會無端想起那晚走廊里,男人抱住她時發顫的手臂。
那張冷峻的臉在記憶里沉下去,又浮上來,像冬夜水面上的一片碎冰。
她把筆放回筆筒,告訴自己,不必想了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公司年會。
溫廷舟難得賞臉過來,黑色大衣搭在臂彎里,進門時還拎了兩箱酒。
員工們先是一靜,隨即起哄叫他溫總請客。
他挑眉笑,眼尾細紋很淺,語氣閑散:「行啊,今晚都算我的。」
聚餐時有人敬溫若檀酒,她剛要推,溫廷舟已經把杯子接過去,懶洋洋地說:「我們若檀低血糖,別灌她。
想喝,找我。」
溫若檀看他一眼。
他低聲補了一句:「你想做什麼,哥都支持你。
喝酒這種事,不算。」
她忍不住笑。
那一晚格外熱鬧。
有人唱歌跑調,有人抱著麥克風哭訴甲方不是人,還有人喝多了,非要在商場外的廣場上打雪仗。
溫若檀被一團雪砸中肩頭,涼意順著衣領往里鉆,她卻笑得彎下腰。
很久了。
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。
不是江太太得體的微笑,不是飯桌上恰到好處的溫婉,也不是面對江家長輩時滴水不漏的乖順。
只是溫若檀自己,因為一場幼稚的雪仗,因為公司終于活過來,因為這一年終于要結束。
晚上十一點,一行人從商場側門出來。
巨大的戶外屏幕正在播放財經采訪。
原本吵鬧的人群里,不知誰先停下腳步,低低說了一聲:「那不是江總嗎?」
溫若檀抬頭。
屏幕里的江鶴聲穿著深色西裝,眉眼依舊冷靜,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一閃而過。
記者問他新一年對江氏集團的規劃,他沉默片刻,忽然說:「從明天起,我會卸任江氏集團總裁。」
雪落在溫若檀睫毛上,化成一點冰涼的水。
記者顯然也愣住了,追問原因。
江鶴聲看向鏡頭,聲音平穩得像早已練過無數遍。
「這些年太忙,虧欠家人很多。
以後想休息一段時間,也多陪陪我太太。」
廣場上的風聲忽然變得很遠。
溫廷舟站在她身邊,手里的煙沒點燃,指節一點點收緊。
他盯著大屏幕,像看見了什麼完全不該發生的事。
半晌,他才喃喃道:「他瘋了。」
又過了一秒,他低聲重復:「江鶴聲真的瘋了。」
溫若檀沒有說話。
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不疼,卻震得發麻。
三個月前她提出那個條件時,明明篤定那是他的命門。
他怎麼會放手。
他怎麼敢放手。
手機在這時響起。
屏幕上跳出江鶴聲的名字。
她看了很久,才接通。
男人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來,低而清晰:「若檀,來鐘樓見一面,好不好?」
溫廷舟皺眉,伸手想攔。
溫若檀卻輕輕搖頭。
她聽見自己說:「好。」
十一點四十五分,鐘樓廣場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跨年的人群擠在遠處,倒計時燈牌亮得刺眼。
溫若檀站在鐘樓下,手指縮在大衣袖口里,仍舊冰涼。
江鶴聲踏雪而來。
他沒有帶司機,也沒有撐傘。
雪落滿他的肩頭,黑色大衣被風吹得微微鼓起。
這樣冷的夜,他走到她面前時,額角竟有一點濕意,不知是雪水,還是來得太急。
溫若檀先開口:「你沒必要這樣。」
江鶴聲看著她:「有必要。」
「江氏集團不是普通公司。
你卸任以後,旁支、股東、董事會都會動。
你比我更清楚,你再想回去,未必回得去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可尾音還是輕輕顫了一下。
江鶴聲垂眸笑了笑。
那笑很淡,不像過去在談判桌上勝券在握的模樣,倒像一個終于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出去的人。
「回不去就回不去。」
溫若檀怔住。
他從大衣內袋里拿出一份文件,遞到她面前。
白紙黑字,封面上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五個字。
離婚協議書。
右下角,江鶴聲的名字已經簽好。
溫若檀的指尖猛地一蜷。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江鶴聲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啞:「我卸任,不是為了逼你留下。」
雪落在紙頁邊緣,很快洇出一點濕痕。
「若檀,我以前總以為,婚姻是責任,是契約,是我不越界、不虧待你,就算盡到了本分。」
他抬眼看她,眼底紅得很輕,「後來我才知道,我所謂的不虧待,其實就是把你一個人丟在原地。」
溫若檀眼眶發熱,卻沒有移開視線。
江鶴聲把協議又往前遞了一點。
「所以這次,選擇權給你。
你簽了,我們就離婚。
我不會攔你,也不會用江氏集團總裁這個位置,換你繼續做江太太。」
她聲音很輕:「那你卸任做什麼?」
他看著她,像終于把所有驕傲都放在了雪地里。
「我想拿它換一個機會。」
溫若檀的心跳忽然亂了。
江鶴聲說:「不是繼續婚姻的機會。
是重新開始,重新追求你的機會。」
遠處有人開始倒計時,聲音一浪高過一浪。
十,九,八。
溫若檀低頭看那份協議。
五年婚姻,所有委屈、等待、失望,像被這一場雪一點點覆蓋。
她曾經那麼想成為完美的江太太,後來又用盡力氣想逃離這個名字。
現在,紙就在她手里。
她接過筆。
十二點五十九分,溫若檀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最後一筆落下時,鐘樓的鐘聲轟然響起。
她的眼淚也在那一刻掉下來。
從此以後,她不再是那個端莊得體、永遠不出錯的江太太。
她只是溫若檀,會怕冷,會低血糖,會喜歡辣得流眼淚的毛血旺,會在難過時把柚子糖含到舌尖發苦。
江鶴聲沒有替她擦眼淚。
他只是很鄭重地伸出手,聲音低啞,卻清晰。
「你好,我叫江鶴聲。
可以重新認識你嗎?」
溫若檀看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經簽過無數合同,握住過江氏集團最鋒利的權力,也曾在走廊里顫抖著抱緊她。
現在,它空空地伸在雪里,只等她一個答案。
她含著淚笑了一下,把手放上去。
「你好,我叫溫若檀。」
雪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,很快融成水。
冷得刺骨,卻又像有什麼新的東西,正從那一點涼意里慢慢生出來。
後來,最先察覺不對的是唐秘書。
他跟在江鶴聲身邊多年,見過太多場合里的完美夫妻。
江總沉默,太太得體,兩人站在一起,像一幅掛在高墻上的畫,漂亮,昂貴,也隔著玻璃。
可離婚後,反而不一樣了。
那天商場人多,電影散場後,溫若檀眼眶紅紅地出來。
江鶴聲拎著她的包,站在她旁邊,神情比開董事會還嚴肅。
「只是電影。」
他低聲哄她,動作笨拙地拿紙巾擦她眼角,「別哭了,好不好?」
溫若檀吸了吸鼻子,拍開他的手:「我知道是電影。」
「那為什麼哭?」
「因為好看。」
江鶴聲明顯頓住,像遇見了一份完全看不懂的報表。
溫若檀看著他那副無措模樣,忽然破涕為笑。
唐秘書站在幾步外,默默把手里的文件夾往身後藏了藏,沒有上前打擾。
他想,原來離婚不是結束。
原來這才是他們最好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