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返熱戀

歸零

第 5 章 · 约 2406 字

回到婚房時,江鶴聲替溫若檀按亮了玄關燈。

暖黃色的光落下來,照在他微微松開的領口上,也照在溫若檀蒼白的臉上。

醫院門口那句毛血旺,像一顆遲來的糖,含在舌尖,卻已經嘗不出甜味。

江鶴聲把車鑰匙放在柜面,聲音放得很低:「今晚太晚了,川菜館改天去。

你先休息,明早我讓人把早餐送來。」

他說得很自然。

仿佛他們只是鬧了一場小別扭,仿佛只要他開始記得她愛吃辣、記得她低血糖、記得她包里要放柚子糖,一切就能慢慢回到原位。

溫若檀站在客廳中央,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。

然後她拉開手包,取出那份離婚協議書。

文件夾是淺灰色的,邊角被她摸得很平整。

一個月里,她改過財產條款,刪過情緒化的措辭,又一遍遍確認沒有遺漏。

她曾經以為把這幾頁紙遞出去時,自己的手一定會抖。

可真正到了這一刻,她比想象中平靜。

「江鶴聲。」

她把文件放在茶幾上,輕聲說,「我們離婚吧。」

江鶴聲的目光停在文件封面上。

他臉上的那點緩和,一寸寸消失。

像夜色漫過窗臺,把剛亮起的燈也壓暗了。

「你在說什麼?」

「離婚協議書。」

溫若檀說,「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了。

你如果對條款有異議,可以讓律師再談。」

江鶴聲沒有坐。

他站在那里,肩背挺直,指節卻慢慢收緊。

「溫若檀。」

他叫她全名時,聲音冷得發沉,「你把我們的婚姻當成什麼?

一份可以隨時終止的合同?」

溫若檀抬眼看他。

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,竟有些荒唐。

過去五年,他們的婚姻不正像一份執行良好的合同嗎?

她負責體面,負責配合,負責在宴會上挽著他的手微笑;他負責給她江太太的身份,負責不出錯,負責偶爾回家睡在同一張床上。

沒有爭吵,沒有背叛。

也沒有真正的親密。

「我沒有隨時終止。」

她說,「我想了很久。」

江鶴聲忽然俯身拿起協議,翻了兩頁,紙張在他指間發出輕響。

「財產分割你都寫好了。」

他笑了一下,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,「連搬出去後的住址都提前安排好了。

你準備了多久?」

「一個月。」

客廳里靜了一瞬。

江鶴聲像是被這三個字刺到,喉結滾了滾:「所以這一個月,你每天跟我吃飯、說話、睡在一張床上,心里都在算著怎麼離開我?」

溫若檀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
她不是在算。

她只是在學著把自己從江太太這個殼里,一點一點剝出來。

剝到後來,才發現里面的自己又薄又冷,像久不見光的紙,稍微一碰就要碎。

「這五年,我們雖然同床共枕,可我們不像真正的夫妻。」

她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清楚,「你有你的工作,你的過去,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人。

我也有我一直不肯承認的委屈。」

江鶴聲猛地抬眸:「我沒有——」「有沒有,已經不重要了。」

她打斷他。

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這樣打斷江鶴聲。

說出口的瞬間,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有疼,也有一種陌生的暢快。

「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婚姻。」

溫若檀看著他,「我希望我們各自去找真正喜歡的人。

你不用勉強自己做一個合格丈夫,我也不用再勉強自己做一個完美的江太太。」

江鶴聲的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
「真正喜歡的人?」

他一步步走近,停在她面前,「你覺得我喜歡誰?」

他身上還帶著夜風和消毒水混雜的氣息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換作從前,溫若檀會因為他這樣靠近而心跳失序,會從他的質問里尋找一點在意的證據。

現在她只覺得累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她說。

江鶴聲盯著她。

溫若檀垂在身側的手指冰涼,指腹輕輕蹭過婚戒邊緣。

那枚戒指還在,像最後一道細小的繩索,勒著她的無名指。

她抬起頭,補完後半句:「但肯定不是我。」

江鶴聲眼底有什麼東西驟然裂開。

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,眉骨壓得更低。

接通後,他只聽了兩句,便啞聲道:「我馬上過去。」

掛斷電話,他把那份離婚協議書攥在手里。

「我不同意離婚。」

他說,「這件事,沒得談。」

門被重重帶上。

那一聲響過後,整套房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
溫若檀站了很久,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細小的疼,才慢慢松開。

江鶴聲一夜未歸。

那份離婚協議書也被他帶走了。

第二天清晨,溫若檀起得很早。

天色還沒有完全亮,窗外的高樓浸在淡青色的霧里。

她沒有帶太多東西,只收了幾件常穿的衣服、皮質記事本,還有裝柚子糖的小鐵盒。

拖行李箱經過主臥時,她停了一下。

床頭柜上空蕩蕩的。

她低頭看著右手無名指,慢慢把婚戒摘了下來。

戒指離開皮膚時,有一點鈍鈍的疼。

那一圈淺淡的痕跡留在指根,像五年婚姻給她蓋下的印章,不深,卻一時半會兒褪不掉。

她把婚戒放在床頭柜中央。

金屬碰到木面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場夢終于落地。

墻上的婚紗照里,她穿著潔白婚紗,笑得溫柔又小心。

江鶴聲站在她身側,英俊,冷靜,體面得無可挑剔。

溫若檀看著照片里的自己,忽然有些陌生。

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為了愛,把自己折成另一副模樣。

折得久了,連疼都覺得是應該的。

她最後看了一眼,轉身關門。

鑰匙被她留在門墊下。

婚前公寓很久沒有住人,打開門時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。

溫若檀把窗戶全部推開,風灌進來,白色窗簾被吹得鼓起,像一只終于能呼吸的胸腔。

她剛把行李箱推進臥室,手機就響了。

屏幕上是溫廷舟。

她接起來:「哥。」

那邊安靜了兩秒,隨即傳來溫廷舟復雜的聲音:「你們昨晚談得怎麼樣?」

「我提了。」

「他簽了?」

「沒有。」

溫廷舟像是早有預料,又像很不理解:「那他今天一早給我打電話做什麼?」

溫若檀動作一頓:「他給你打電話?」

「嗯。」

溫廷舟語氣古怪,「問我你喜歡吃什麼糖。」

溫若檀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窗外風很大,吹得她眼睛有些酸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曾期待過江鶴聲問這些。

喜歡吃什麼,怕不怕冷,什麼時候會不舒服,為什麼包里總有糖。

可人最難過的地方在于,遲來的東西不是沒有用,而是會提醒你,當初你等得有多狼狽。

「若檀?」

溫廷舟叫她,「你沒事吧?」

「沒事。」

她把那點酸澀壓回去,「哥,我想跟你要一家公司。」

電話那頭頓住。

「公司?」

「溫家不是有一家小傳媒公司嗎?

經營不太好,放著也是虧損。」

溫若檀把窗臺上的灰擦掉,聲音慢慢穩下來,「給我吧。

我想自己做點事。」

溫廷舟這次沉默得更久。

再開口時,他的聲音低了些:「你想做什麼,哥都支持你。

公司給你,想怎麼折騰都行。」

溫若檀輕輕彎了下唇:「謝謝哥。」

掛斷電話後,她打開電腦,開始整理那家公司的資料。

人員、賬目、項目、欠款,每一項都凌亂得像一團舊毛線。

可她看著看著,心反而一點點安定下來。

至少這些問題擺在明面上。

壞就是壞,虧就是虧,不愛就是不愛。

不必猜,不必等,不必從別人一句漫不經心的話里,摳出一點可憐的希望。

傍晚,手機屏幕亮起。

發消息的人是江鶴聲。

不是代為轉達,不是簡短通知,而是他本人。

【今晚七點有個酒會,我來接你。

】溫若檀看了很久,回復:【不用。

我已經搬出來了。

】發完,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。

一個小時後,樓下傳來熟悉的引擎聲。

溫若檀站到窗邊,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公寓樓下。

江鶴聲倚在車旁,西裝外套搭在臂彎,眉眼間有明顯的疲憊,整個人卻仍舊鋒利得讓人無法忽視。

她下樓。

夜風吹過來,她空蕩蕩的無名指有些涼。

江鶴聲抬頭看見她,目光先落在她臉上,又緩緩往下,停在她的手上。

溫若檀在他面前站定。

「江總。」

她平靜地說,「酒會我自己去。

我們已經分居了。」

江鶴聲凝視著她空蕩蕩的無名指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這一次,他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