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颱風登陸前六小時，陳雨心在祖厝二樓看見一雙男人的鞋。

黑色塑膠拖鞋，四十三號，鞋面沾著乾掉的泥。它們並排放在最裡面那間房門口，鞋尖朝外，像房客隨時要出門。

陳雨心先以為是弟弟回來拿東西。她喊了兩聲，沒人答，便推開門。

房裡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，白揹心、灰長褲，頭髮濕得貼在額頭。他正在用報紙包一臺老式收音機。窗外是萬華一整片低低的鐵皮屋頂，烏雲壓到水塔上方，還沒落雨。

男人抬頭：「房東回來了？」

陳雨心握緊手機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「林金生。租這間的。」

「這間空了二十年。」

「哪有。」他指著牆上的月曆，「我上個月才交過租。」

月曆停在民國七十六年十月。

陳雨心後退一步。樓梯傳來腳步，她弟陳宗翰提著兩袋清庫存用的垃圾袋上來，看她站在門外發呆。

「妳不是說先搬神明廳？」

「裡面有人。」

宗翰伸頭一看：「哪有人？」

房裡只剩一張竹床、一個空衣櫃和滿牆霉斑。窗戶關著，地板乾燥。那雙拖鞋也不見了。

陳雨心進去翻床底，只摸到灰。手機顯示剛才錄影四十七秒，她按開，畫面裡確實有男人坐著，卻沒有聲音。宗翰盯著螢幕，臉色慢慢白了。

「刪掉。」他說。

「你認識？」

「不認識。明天鑑價公司要來，別把鬼屋影片留著。」

祖厝在廣州街後方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巷子裡。外牆洗石子剝得差不多，二樓加蓋鐵皮，下雨時五個地方會漏。父親過世後，房子由姊弟各繼承一半。建商提出合建，承諾兩戶新房加一筆搬遷金，條件是月底前點交空屋。

陳雨心在高雄工作，原本只請三天假回來簽約。弟弟急著拿錢還餐廳倒閉留下的貸款，連祖母供了一輩子的媽祖像都找好寺廟寄放。

浬長在樓下喊：「雨心，帆佈拿來了。氣象說這次風很硬。」

陳雨心把手機收進口袋。當她轉身，衣櫃裡傳出很輕的一聲。

叩。

像有人用指節，在木板另一面敲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