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落成照片看起來很漂亮，真正的舊城更新卻沒有在剪綵那天結束。

第一批居民搬回來後，物業公司宣佈共享廚房只對購買會員的住戶開放，托育室則因營運成本過高暫停。開發商還在一樓立起玻璃隔間，準備把原本的公共走廊租給連鎖咖啡店。

許澄收到訊息時正在外地驗收。她連夜回來，看見張阿姨帶著幾名老人坐在玻璃門外。張阿姨原本住在這裡四十年，更新期間搬去郊區，回遷合約明明寫著公共設施由住戶共同使用，現在卻要掃付費碼才能進去。

物業經理說設計圖只負責空間，不負責後續經營。開發商也提醒許澄，建築師服務已經結案，繼續介入只會讓公司難做。

她回到事務所翻出所有會議紀錄，發現當初採用折衷方案時，基金把公共空間承諾寫進簡報，卻沒有完整放入物業委託合約。那不是別人偷偷改掉，而是她自己在趕進度時接受了一句「後續再談」。

許澄第一次以主設計師身分犯的錯，也清楚寫在她的簽名下面。

她沒有只把責任推給開發商。居民會議上，她先說明缺口，再提出補救：由事務所免費完成一次動線調整，要求基金依銷售承諾補簽公共空間條款，同時把部分商辦收益固定提撥為營運費。

張阿姨問，如果基金不同意怎麼辦。

「那我會在專業紀錄裡寫明，他們如何使用我們的設計、又如何取消原本承諾。」

賀之言的基金正準備發行新產品，最怕公開文件出現不實宣傳爭議。董事會最後同意重談。玻璃隔間被拆除，托育室交由社區合作社營運，物業費調整則由住戶表決。

有同事說許澄替公司多攬了一堆痲煩。她承認確實增加成本，卻不後悔。建築師不能控制空間裡發生的一切，但至少不能在自己的圖被拿來賣夢時，假裝夢醒後與自己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