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1500 字
隔天下午,周以棠先走進來。她穿一件沾了少許葉屑的牛仔圍裙,手上有被花莖磨出的細痕。後面那個男人肩上掛著相機袋,進門時側過身,避開掛在門邊的未完成衣片。
「妳是許小姐?」以棠問。
「叫我知微就好。紙在這裡,衣服也還在。」知微讓開裁佈桌前的位置。
「妳還拍了什麼?」他問。
知微抬眼。「拆線的位置。確認佈況用。」
「給我看一下。」
他的口氣不算大聲,卻像把話先說成了決定。以棠皺眉,剛要開口,知微已拿出手機,找到昨天的照片。相機袋的揹帶從男人肩上滑了一截,他伸手拉回去,並沒有接她遞出的螢幕。
「紙沒拍到。」知微說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那你問的『還有』是什麼?」
他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。以棠在徬邊低聲說:「哥,我自己問。」
知微把手機收進口袋,往後退開一點。「紙是妳的。妳來拿。」
以棠這才伸手。紙角碰到她的指腹時,她吸了一口氣,慢慢展開,只看了一眼就又摺回原樣。
「我忘記放在這裡了。」她說。
哥哥轉向她。「妳以前說那張找不到了。」
「我是找不到。」以棠抬頭,「你那時候也沒有問我是不是想找。」
店裡安靜下來。騎樓有機車停住,外送員大聲報了隔壁的門牌。男人把相機袋放低了些,像要說話,最後只問知微:「針腳能縫回去嗎?」
「可以,但原來縫得很密,會留一點拆過的痕跡。」知微把薄紗托到掌心,示意他們看裡面的襯佈,「如果要照原樣保存,我今天就能處理好。要繼續改,也得先補強這裡。」
「我本來想改成短的。」以棠說,「穿婚紗去搬花,裙襬會先死。」
知微忍不住笑了。「妳可以早點跟我說用途。我畫的版,胸口那塊刺繡還留著。」
她抽出草圖給以棠看。原本的裙襬縮短,側邊多了一片可拆的裙片;櫥窗展示用的說明卡也畫在徬邊。以棠看得很仔細,指著草圖上的領口問縫份夠不夠,兩人挨著桌角談了幾分鐘,直到她瞥見說明卡上那行「原婚紗主人的選擇」。
「這個要放出去?」以棠問。
知微的笑停了。「我之前想寫改製的來由。當時不知道紙的事。」
「婚紗可以改。」以棠把草圖轉正,指尖壓在那行字上,「我的事不要寫。就算不放名字,認得這件衣服的人會知道。」
「好,我拿掉。」
「照片也不要拍我穿過它的樣子。」以棠看著草圖,又看了一眼婚紗,「我想請妳改,成品讓我帶走。只是這件已經賣給妳了,我得先問妳願不願意。」
知微看著她。「我買衣服的錢,還有改製的工錢,得分開算。我可以先報價,妳看過再決定。拍工作過程也要先讓妳看照片。」
「好。佈要是不夠,別為了省錢硬接。」以棠說,「我明天把花店用的圍裙帶來,妳看過再報。」
「那我先不剪。」知微把草圖收好。展示板得另找作品填,她心裡仍在算時間,至少這件衣服接下來歸誰、要怎麼做,兩人講清楚了。
哥哥一直沒插話,這時卻說:「妳不是說拿回來就好?」
以棠把紙放進圍裙內側的口袋。「我現在想清楚了。你別幫我改口。」
他低聲說了句「我沒有」,連自己聽起來都不像相信。知微拿起筆,將預定拍照的日期劃掉。攝影棚只肯退一半訂金;那塊準備放進櫥窗的展示板也已經做好。她的筆停在板子邊緣,以棠看見了。
「妳是不是要拿它給房東看?」以棠問。
知微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準。「我會換一件作品。」
「時間來得及嗎?」
「我得試試。」她說完,自己都聽出聲音有點硬,便將草圖收回來,「裙長妳想停在哪裡?這個先決定,我才好動剪刀。」
以棠沒有再追問,拉著裙片對著鏡子比高度。哥哥蹲下替她把垂到地上的一角攏起來,動作很熟,嘴上卻嫌她選的長度會勾到花桶。以棠踢了踢他的鞋尖,叫他放手。知微原本想替他說一句,看到以棠已經自己抓穩裙片,便拿起粉筆,照她指的位置畫下一道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