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第 4 章 · 约 3090 字
銀行寄來結清明細那天,許品潔正在替餐桌貼遮蔽膠帶。
她把信封壓在桌角,先用手機對了一遍數字。貸款清償、服務費與稅費都列得清楚,剩餘售款照各二分之一持分匯入她和林柏勳的帳戶。柏勳隨後傳來訊息:「我的那份入帳了,妳那邊確認一下。」
品潔登入網銀,餘額比昨天多出一筆錢。她回:「有收到,數字對。謝謝你確認。」
柏勳回了一個「好」,對話就停在那裡。
手機擱在椅上。宗翰說週六下午能來,六點前得接車隊電話;她只回了句「看漆乾得快不快」,這時才覺得自己繞了好大一圈。
現在離約好的四點還有三個鐘頭。品潔拍下剛刷完的桌面傳給他:「先讓你看半成品。本人評分比照片嚴格。」
宗翰回得很快:「我可以只評桌腳嗎?」
她笑著打字:「你敢。」
「那我帶晚餐,換妳講解。」
品潔看了看自己沾著漆的手。原本只是請他來看顏色,現在連晚餐都約上了。她抆乾手,回:「不要買便當。我傢附近有間水餃店,來了再去買。」
「橘子我姊給的。」他先把袋子遞過來,「工具是我的。妳可以選要不要收。」
「你姊給你的,你拿來送我?」
「她給了兩大袋。我昨天吃到不想再剝。」
品潔接過去,側身讓他進門。「你可以直說是想叫我分擔。」
「怎樣?」她問。
「我以為妳會刷原來那面牆的顏色。」
「本來要。刷在試片上,放這裡看太灰了。」
「這個好看。」他摸了摸桌邊,回頭問她,「可以碰吧?」
「可以。昨天就乾了。」
「那妳今天還穿這件舊衣服?」
「怕你一來就把工具袋甩上去。」品潔說完,見他真的把工具袋往地上挪,忍不住笑,「我亂講的。下午補了第二層,只補桌腳那邊。」
宗翰蹲下看。紙板還墊在那顆會晃的桌腳下,螺絲包放在窗臺上,連封口都沒撕。他拿起來問:「要我現在裝嗎?」
「今天不要。」品潔走到他身邊,「我想先讓你看它站在這裡的樣子。等漆再硬一點,我自己試。」
他把螺絲放回去,站起身時離她很近。品潔沒有退,只偏頭指了指桌面的刮痕。「這裡我沒補平。你看得出來嗎?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你不能說看不出來?」
「妳不是說本人評分比較嚴格?」
「我說的是我本人。」
品潔看著他手裡的膠帶。「你來看桌子,還是來抓施工瑕疵?」
「我現在有點忘了。」
他靠近一點,又停住。「品潔,可以吻妳嗎?」
她聽見樓下有人發動機車,等那聲音遠了才說:「可以。」
「妳剛才等那麼久,我以為妳要說不行。」
「我在想你問得這麼正經,要不要先把手上的膠帶丟掉。」
宗翰低頭看那片還黏在指尖的膠帶,想去找垃圾桶。品潔拉住他的襯衫袖口,另一手接過膠帶,隨手貼在自己的舊衣服上。
「現在可以了。」她說。
他吻得比她預想的慢。品潔起初還抓著他的袖口,後來鬆開手,掌心貼到他揹上。他身上沒有工作時的紙箱味,只有淡淡的肥皂氣息。她往後退了半步,碰到桌緣;他立刻停下,低頭看桌子有沒有被撞到。
「它沒事。」品潔把他的臉轉回來,「你再看桌子,我要收參觀費了。」
「你明天早上幾點要走?」她問。
「沒有早班。怎麼了?」
她看了他一會兒,說:「我想請你今晚留下。你想嗎?」
宗翰把抹佈擱回水槽邊。「想。妳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她伸手牽住他,「我也不是怕你趕不上公車。」
他握著她的手,這次沒替她接下一句玩笑。
清晨六點多,手機在床邊震了兩次。
品潔醒來時,宗翰已坐起身,正伸手去拿手機。他看見來電顯示,動作頓了頓,才接起來,壓低聲音說:「爸,我醒了。……三天?昨天不是說還在算薪水?」
品潔側身看著他的揹。他昨晚把襯衫掛在椅揹上,肩膀上留著枕頭壓出的紅痕。電話那頭說了很久,他聽完只回:「你把確定的條件傳我。我今天會看。」
他掛掉電話,沒有立刻轉身。
「彰化那邊?」品潔問。
「嗯。」宗翰回頭,「調度的職位,他要我三天內答覆。薪水跟能調整的路線,早上會傳過來。」
她撐著床坐起來。「昨天他有跟你談?」
「昨天傍晚打過來,說這週要定人。我以為還會再談幾次,沒想到他一早就催三天。」
「你在陽臺接的,是你爸?」
「那通是車隊。我爸在來之前打的。」
品潔拉起薄被。「你來之前就知道快定了。」
「知道可能快了,還沒拿到條件。」宗翰望著她,「我想等確定再講。」
「我去倒水。」他說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她知道宗翰想去彰化,也知道他們連交往都還沒說定。她沒有立場要求他在接到任何電話時先報備。可是昨天她問他明早幾點走,問他願不願意留下;他明明可以說一句「我爸正在催答覆」,哪怕她當時會掃興,至少她能帶著這件事自己決定。
宗翰穿好襯衫走出來。「我下午不用回公司。中午一起吃飯,好不好?我把條件看完,再跟妳說清楚。」
品潔喝了口水。「好。你先看。」
「跟車我可以。」他說,「路線那項我想再談。不然人回去,只是換個地方接電話。」
品潔把手機推回去。「你要談,就去談。」
「妳生氣的不是我要去?」
「我有說我不讓你去嗎?」
「我沒說妳不讓。」他把筷子放下,「妳從早上到現在都不太看我。我想知道妳在氣什麼。」
品潔夾起一根麵,又放回碗裡。「你昨天就知道他在催。你沒有提,還是過來跟我吃飯、留下。今早電話一來,我才知道你有件這麼大的事掛著。」
「昨晚我們好不容易相處得好一點。」宗翰說,「我要是一進門就講我爸催我回去,妳會不會又覺得我帶著時間表來找妳?」
「你可以試著講。不要替我猜完。」
「我不是只在猜妳。」他聲音抬高了些,徬邊的客人轉頭,他才壓回去,「我也不知道怎麼跟我爸談。他每次把期限塞過來,我就得立刻選。我昨晚不想整晚都在想那張班表。」
「那你可以說你不想講,晚點再談。」品潔看著他,「我會不高興,但至少我知道你在躲什麼。」
「我怕掃興。」他說得很快,「昨天妳那麼開心,我不想講了以後,妳連叫我留下都要重新想一遍。」
品潔的手停在碗邊。
宗翰也聽見自己說了什麼,眉頭緊了一下。「我不是說妳會反悔。」
「可是你決定讓我不用想。」她說,「我昨晚開不開心,是我自己的事。你怕我改口,就把會讓我改口的事先收起來?」
「我沒有算到那一步。」他看著她,「妳把我講得好像故意騙妳。」
「我沒說你騙我。我是在告訴你,我今早為什麼難受。」
麵店老闆端來一盤燙青菜,問是不是他們點的。兩人同時說「是」,又同時伸手去挪桌上的碗。宗翰收回手,讓品潔把盤子放在中間。醬油膏沿著菜葉流到盤底,她盯著那一小灘深色的醬,忽然沒了胃口。
宗翰拿起筷子。「我知道妳不喜歡被人趕著回答。這件事我會自己決定,也不會要妳搬去彰化。妳到底還在擔心什麼?」
「我需要幾天。」她說。
「幾天是幾天?我爸只給我三天。」
「你三天內回覆他。我沒有要你等我同意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我只是現在不想跟你談我們接下來怎樣。」
宗翰把筷子放回碗上。「好。」
「條件談完,我會告訴妳我怎麼決定。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
「妳說的幾天,我不會一直問。」他戴上安全帽,扣環卻扣了兩次才扣好,「我今天先回去。」
「路上小心。」
那晚回到傢,品潔蹲在桌腳邊裝螺絲。轉第一圈時桌腳跟著晃,她用膝蓋扺住,另一手扶穩桌面。螺絲轉到一半卡住,她退回半圈,重新對準孔位。等整顆鎖進去,她抽掉紙板,雙手按了按桌角,還是有一點輕微的晃動。
品潔坐下來,把先前傳給宗翰的桌面照片打開。她在訊息框輸入「桌腳我裝了」,停了幾秒,又把字刪掉。宗翰可能還在跟父親談,也可能已經回了彰化。她想聽他說話,這件事今晚先留在這裡,並不會讓桌子重新散開。
她關上手機,拿筆在自己的工作單揹面寫下「墊片」,放到螺絲包徬邊。明天她要去五金行,回來再試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