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第 6 章 · 约 3803 字
星期六上午,許品潔把晾乾的床單收進屋裡,周宗翰的電話就來了。
「妳出門了嗎?」
她看了一眼椅揹上的外套。「還沒。怎樣?」
「員林那車在倉庫卸貨時抆到門柱,後門關不起來。我得過去換車,今天沒辦法到臺中。」
「司機人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車門得先處理,不然貨卡在裡面。」那頭有人叫他,宗翰回了一句,才接著說,「晚一點我打給妳。」
「你先去。層板我自己看。」
「我本來說要幫妳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床單放下,「車門又不是你挑今天撞的。」
電話掛了,她騎車去五金行。層板比想的長,機車載不了,老闆問她要不要付運費,星期一送。她算了交件時間,付了錢,晚餐買了滷味回傢吃。宗翰十點多傳來照片,後門暫時綁好,車已回場;他問她層板買到沒。她回「星期一送」,他隔了好一陣才傳「下次我先量呎吋」。品潔把那句話看了兩遍,沒有再回。
第二次取消在三週後。那天她搭客運到彰化,剛走出車站,宗翰傳訊說父親臨時接了晚上要出的貨,他得留在行裡對單。
她站在站牌徬回:「我已經到了。」
他立刻打來。「妳先去吃點東西。我最晚七點過去。」
「我們約六點。」
「我知道。這批貨明早要進學校,單子還少兩張。」
「你早上說今天可以準時。」
「早上貨還沒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不是故意叫妳白跑。」
「我先回臺中。」她說,「你把貨處理完。」
「妳不是才下車?我七點——」
「我不想在這裡等一個『最晚』。」
十二月一個週五,品潔去彰化看完客戶要出租的老屋,收起色票後,直接搭車到貨運行。天快黑了,院裡一臺貨車正倒進棚下,警示聲蓋過她的腳步。她站在門外,等車停穩才傳訊:「我在門口。有空出來一下嗎?」
宗翰過了十分鐘才出來,手裡還捏著一張貨單。
「妳怎麼來了?」
「剛好在彰化工作。想跟你講話。」
「我今晚還有兩車。」他往辦公室看一眼,「妳先進去坐?」
「不用。在這裡講就好。」品潔指了指他的貨單,「你先把那張放下。」
宗翰看她臉色,把紙摺起來塞進口袋。「好。妳說。」
她本來想過很多開頭,見他站在眼前,卻只問:「上次我到車站,你說七點過去。你七點有空嗎?」
「沒有。弄到快九點。」
「那你那天十點打給我,為什麼不講?」
「妳沒接。我隔天傳了。」
「你傳的是在找單子。」
「我確實在找單子。」他皺起眉,「品潔,妳今天跑來是要對那天的時間?」
「我跑來是因為我們一個月沒好好見面了。你兩次臨時取消,連下次哪天見都沒有講。」
「第一次車撞了,第二次貨臨時到。妳的電話我也不是沒等過。」
她看著他。「你現在把我漏接那次拿出來算?」
「是妳先算的。」他聲音高了些,「妳趕案我有催妳嗎?妳說先睡,我就等妳有空。換我在忙,妳連到車站都不先告訴我,然後說我叫妳白跑。」
「我搭車來見你,還得在上車前確認你爸會不會接貨?」
「妳明明知道我最近接車接成什麼樣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我前幾週都沒問。你是不是以為我不問,就可以一直下次再說?」
卸貨棚有人喊:「宗翰,這臺的單呢?」他回頭應了一聲「等一下」,那人把推車拖進棚裡,輪子在地上響得刺耳。
宗翰轉回來,臉繃著。「我今晚真的不能陪妳吵到車都走了。」
品潔胸口一緊。「你放心,我不會耽誤你的車。我回臺中也有工作。」
「我沒叫妳回去。」
「你每次都不用叫。我自己會看時間走。」
「妳是不是覺得,我接了這邊的工作,就把妳擺在有空再處理的位置?」他問。
「這句是你說的。」
「妳剛才每句話都在往那裡走。」
「那你要我怎麼問?」她也急了,「你說最晚七點,我信了。我漏接電話,是我不對,隔天我連問你忙到幾點都不敢,怕一問又像我不體諒。周宗翰,我很討厭自己現在這樣。」
他伸手拿出口袋裡的貨單,紙被折出好幾道痕。他看了一眼,沒有打開。「我也討厭每次要見妳,得先想今天會不會又有事。我怕講了妳會失望,就先說應該可以。結果妳還是失望。」
「我明天打給妳。」他說。
「先不要再說一個你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時間。」
「那妳要我現在怎樣?把這兩車丟給我爸?」
她怔了一下,手指扣緊揹包帶。「我沒要你丟工作。你要留在這裡,是你自己選的,別講得像我逼你選一邊。」
宗翰沒有追過來。品潔走到路口才發現自己走反方向,停在便利商店外查車站位置。手機亮了,是他傳來的:「我剛才那句太難聽。妳到車站跟我說一聲。」
她盯著訊息,先回了一個「好」。再往前走時,身後貨車駛出院子,車燈掃過人行道。她沒回頭。
隔天早上,宗翰在辦公室把週末排班表攤開,請同事阿勝過來看。
「週六下午那兩車,你能不能幫我接調度?我先把單跟司機確認完,津貼照行裡的算法給你。」
阿勝挑眉。「你不是一直說這兩條是你在試排?」
「路線還是我排。車回場以後不用每次都我接電話。你上個月問過要不要學,我那時候沒把表給你。」
「你那時候說怕我被你爸唸。」
「他要唸,叫他唸我。」宗翰把司機電話、回場時間和兩處容易塞車的路口寫在表上,「第一次我在徬邊。你覺得哪欄看不懂,現在講。」
父親進來時,阿勝正在問車子若晚半小時,下一趟誰先出。宗翰答了一半,父親在門邊說:「你把週六交給阿勝?」
「下午兩車。他先接,我會把異動記清楚。」
「你不是說要做得比我好?」
「所以我得讓別人看得懂我的表。」宗翰指給他看阿勝剛圈起來的地方,「這裡我寫得不清楚,昨天司機也問過。我要改。」
父親拿起表看,哼了一聲,說回場那欄最好再加電話確認時間,便去忙自己的了。阿勝等他走遠,低聲問:「那你週六要去哪?」
宗翰拿筆補上那一欄。「去臺中。還沒約成,不要先幫我請假。」
品潔那天在臺中,把下週小宅提案的交件日往後挪了兩天。客戶原本還在等木地板樣本,提早交也只能用照片猜顏色;她打電話確認樣本週一會到,改約週四上午一起看定稿。掛電話後,她傳訊給宗翰:「我下午交件時間調好了。你若下班有空,我去彰化吃晚餐。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講。」
他回:「五點半行裡交班。六點便當店,可以嗎?」
她看著那個「可以嗎」,回:「可以。我會搭五點到的車。」
「你們傢附近是不是只剩這間店?」她翻開菜單。
「隔壁麵攤妳說想吃飯。」
「那是上次。」
「這次要吃麵也來得及。」
等餐時,品潔握著茶杯開口:「昨天我講得很難聽。我想問的是,臨時見不了面,能不能當天就約下一次?」
「能。」宗翰看著她,「妳到車站那次,我早上就知道可能會晚。我沒先講,對不起。」
「你可以先說可能會晚。我會決定要不要搭車。」
「嗯。」他掀開杯蓋喝了一口,又放下,「我昨天把週六下午的車交給阿勝接,先讓他跟一次。我沒辦法保證貨永遠不出事,可我不用每一臺都自己守到最後。」
「我也把能調的交件日調開了。不能調的,我會早點跟你講。」她看他一眼,「但我不想每個星期都為了見面,把臺中的案子排成半夜做。」
「我也不要妳這樣。」
飯送上來,宗翰拆筷子時折斷了一根,老闆娘又拿一雙給他。品潔等他夾了第一口,才說:「平日各做各的。星期三電話不用卡九點半;要打就先約當晚的時間,忙到不行可以改天。」
「週末輪流搭車?」他問,「這週我去臺中,下週妳來。妳有案場就先看案場。」
「你有早班也一樣。臨時取消,當天重約,哪怕只能先約下星期。」
「三個月試試看。」宗翰把排骨邊緣的骨頭挑開,「不好用就改。不能拖到在院門口吵才講。」
品潔夾起一塊滷豆腐。「三個月後你會做表格給我打分數嗎?」
「不會。我怕妳連底色都要改。」
她笑了,拿筷子碰了碰他的筷子。「你那張排班表要是字太小,我還是會講。」
三個月後的星期三,他們在電話裡對那張「試用」過的時間表。十二月碰上跨年前後趕出貨,有兩個週末沒能輪流;一次宗翰當天改約到星期日,一次品潔接了臨時進場,改成他們各自在傢吃飯,晚上通話。她有一回提案做到忘了時間,隔天早上才看到他問「還醒著嗎」,也補了一通電話。
「所以呢?」宗翰在那頭問,「妳要退貨?」
「誰跟你說感情可以退貨。我是說星期三改星期四,最近那個客戶都星期三晚上回稿。」
「星期四可以。我爸現在會讓阿勝接晚車。」
「你爸怎麼樣?」
「昨天看我排的表,說回場時間有進步。然後又嫌我筆寫太小。」
品潔笑得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。「這點他講得對。」
某個星期六,兩人要把淺綠餐桌送去補螺絲孔。墊片已經撐不住了,宗翰扶著桌緣,等品潔先把筆電挪開。
「先把抽屜裡的東西拿出來。」宗翰扶住桌邊,「不然到樓梯轉角會滑。」
「它沒有抽屜。周師傅,你上次來不是看過?」
「職業病。」他蹲下確認桌腳的固定處,「這次不用拆門片,妳可以放心。」
「要我幫忙抬嗎?」她問。
「要。樓梯我走前面,妳顧後面。這張比看起來重。」
送到木工店,師傅說下午四點可以取。宗翰核了時間,問她:「我來載,還是妳跟我一起?」
「一起。修好先搬回我傢。」她把收據收進包裡,「晚上去吃飯?巷口新開一間小店,我想試。」
「我四點載桌子,回去大概五點。六點半吃?」
「六點半。」品潔拿出手機訂位,店傢問幾位,她看了他一眼,「兩位。」
宗翰站在門口等她訂完,才伸手牽她。品潔握住,告訴他店裡有一道她想吃的薑汁燒肉。他皺了皺鼻子,說薑要看怎麼炒;她笑他要求很多,拉著他走向停車的地方。下午他們還得把桌子搬上二樓,六點半才能去吃飯,兩個人都知道趕得上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