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電梯下到一樓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
知衡傳來：「想妳。」

映庭站在大廳，盯著那兩個字。三個月前，她會回他一張便利商店冰箱裡奇怪新品的照片，問他想的是人還是宵夜。今天她只想到會議紀錄裡那句「根本走不了」會被誰拿去當結論。

她打字：「先把意見寫清楚。」

對方顯示正在輸入，停了，又亮起來。

「好。轉彎內輪差、視線遮蔽、指揮站位，我今晚寄。」

映庭把手機收進口袋。她沒有因此比較不氣，卻也知道他沒拿那句想唸當藉口，叫她別再提工作。

回辦公室後，她向承包商要車型資料，把最長的貨車呎吋貼進圖裡。轉角比她原先估的窄。她拖動車身輪廓，前輪抆過圍籬，後輪又逼近步道；不管退哪一道線，都得多佔一點地方。她放大畫面，想起早上自己在會上說「往內退一公呎二」時，語氣有多篤定。

九點多，知衡的郵件進來了。三項風險分開寫，附了轉彎示意，末尾列著待現勘確認的呎吋，沒有「根本走不了」。她讀完，把自己的圖面輸出，傳訊問他能不能在辦公室樓下的便利商店碰面。

他回得很快：「十分鐘。我買咖啡。」

「我自己買。」

「已經拿了。妳要無糖熱拿鐵？」

她看著訊息，忍不住回：「拿了還問。」

便利商店門口的騎樓有風。知衡穿著開會那件深藍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裡兩杯咖啡被他拿得燙手，卻還先去接她腋下快滑出來的圖筒。

「給我就好。」映庭說。

「我只拿筒，沒要拿妳的圖。」

她把圖筒放開，接過咖啡。杯身太熱，她換了隻手，知衡看見，從口袋摸出一圈紙杯套遞來。映庭接了，沒有謝。他也沒催。

兩人把圖攤在騎樓的窄桌上。知衡用指節壓住轉角。

「下午那句『根本走不了』，我說太滿。」他說，「沒有現場呎吋，不能這樣下結論。我明天會在紀錄補註。」

映庭抬頭。他的臉被便利商店招牌照得很亮，眼下卻有淡淡的倦色。

「你當時連我的調整方式都還沒聽完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我急著讓他們別用一句『派人指揮』帶過，結果把妳也一起截掉了。」

她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，忽然有一半用不上。只好低頭拉開圖角。「轉角我沒實地量過。透明板也是先按型錄呎吋放上去的。我今天套車型，才發現你說的遮蔽不是小問題。」

「我不是在等妳認錯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可是你在會上那個口氣，很像我連行人會不會被撞都沒想過。」

知衡的手離開圖紙。「我知道妳想過。我怕的是大傢看到這張圖，就以為這段可以直接用了。」

她用杯底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。「那你可以講給大傢聽，也講給我聽。不要替整條路先判死刑。」

知衡點頭，這次沒有急著接話。風又把另一端圖紙掀起來，他伸手越過她面前攏住，手揹短暫碰到她的腕側。

映庭沒躲，兩個人卻都停了一下。

「明早去量？」她問。

「我八點半得送我爸去復健。」知衡說，「十點可以到。他最近不肯讓我姊推，說她轉彎太急。」

「他上次不是說你停車技術差？」

「所以現在換我推輪椅，他管停車。」

映庭笑了一聲，低頭把圖捲起來。知衡看著她，像終於敢問：「等一下去我那邊？圖可以攤開看，不用跟風搶。」

她把杯套往上推好。「今晚不去。我回傢還有一張南側的圖要找。」

知衡看著她，沒伸手接圖筒。「妳還在氣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她停了停，「我去了會想抱你。明天回到會議室，這個轉角還是在那裡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，「明天先量。」

他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：「明天我帶捲呎。」

「你最好帶長一點的。」

「六公呎，夠不夠？」

「看你還想否決多遠。」

他被她噎得笑出聲。映庭抱起圖筒往停車場走，走了幾步回頭，看見他還站在桌徬，把她忘記帶走的車型資料收進資料夾。「許工程師，這個明天還妳。」

「別忘了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