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隔天上午，映庭帶著事故照片走進會議室，先看見桌邊放著一片拆下來的步道板。板面已經抆乾，邊緣仍留著鞋底踩過的泥痕。

現場主任把板翻過來。「昨晚這片的固定夾鬆了。我們裝的時候，靠圍籬那側不好伸手，師傅改從外側鎖。」

知衡蹲下看夾具。「施工詳圖畫的是兩側固定。」

「現場位置差那麼一點，總不能叫師傅把手伸進圍籬裡。」

「那就該停下來問。」映庭說。她伸手按住板邊，板子在桌上輕輕翹起，「其他片呢？」

主任把昨夜拆檢的表遞給她。共三片固定方式與圖面不同，其中一片螺栓沒鎖到底。映庭逐項看完，把表放在自己面前，沒推給知衡。

「昨天開放前，我摸過接縫，也走了三遍。」她說，「沒有要求你們翻板檢查固定點。紀錄我會補上。」

主任本來還想解釋，聽見她把自己的缺口也講出來，反而閉了嘴。

知衡問：「九點開始下雨，誰巡的？」

值班人員坐在門邊，翻出手機裡的照片。「八點四十我走過一次。九點多雨很大，我到橋頭看了一眼，沒走進去。」

「巡查表勾的是『雨天步道巡查完成』。」知衡說。

「我有看啊。那時候板還好好的。」

映庭把照片時間放大。畫面拍的是入口告示，步道板只入鏡一角。她問值班人員：「你看見哪幾片？不用現在猜，想得起來的再說。」

對方盯著照片，過了一會兒才搖頭。「我沒踩進去。怕進去滑倒，站入口看。」

會議室靜了幾秒。主任把拆檢表拿回去，說會把所有板換成雙側可檢查的固定件，圍籬退開供人施工，雨天巡查也改成逐段拍照。

「先給安裝細圖。」映庭說，「做完逐片檢查，有下雨就照新的方式巡。北側維持停用，等複核完成再談開放。」

主任抬頭。「材料明天到，最快後天弄完。南側那個坡還沒做，這幾天居民怎麼走？」

「先用現有道路引導，不能把沒處理的坡當替代線。」映庭把兩張路線圖攤開，「我下午會重算南側緩坡和轉角，也請你們把北側補強後的淨寬、施工時間重新列價。兩邊都要比。」

知衡將昨晚的巡查紀錄放到圖徬。「我的意見今天補書面。複核會交給另一位稽核員，我把需要看的項目整理給他。」

他話剛說完，手機亮起來。他看了一眼，起身到門外接。映庭和主任繼續談圍籬能往後退多少，談到第三個呎吋，知衡才回來。他把筆收到袋裡，臉色比出去前沉。

「我得先走。」他對映庭說，「巡查那段我晚上寄。」

「現在？」映庭看了牆上的鐘，十一點不到。

「嗯。照片和拆檢表我都有，缺的問主任。」

主任正在接另一通電話，映庭等他走出門才壓低聲音。「下午要重比兩條線，你連會議紀錄都不看？」

「妳先做。我晚上會看。」

「你昨晚問我要不要停用，我說會提。今天我提了，後面的數字還是我先做？」

知衡把手機握在手裡。「我現在真的得走，不是挑這個時間丟給妳。」

她看見他一直望向門口，胸口那股從昨晚壓下去的火又上來了。「沒關係，反正你總會挑毛病。」

知衡轉回來。「妳說什麼？」

她知道他聽清楚了，卻仍把筆記本闔上。「周工程師，請你把稽核意見按時寄來，我會併入修正資料。」

他的手停在椅揹上，最後只拿起資料袋。「好。」

門關上後，映庭又打開筆記本。她把南側坡道的長度算了兩次，第二次算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沿用了舊圖的高差。她擱下筆，想起知衡說「真的得走」時，聲音並沒有平常跟她爭圖的那種硬。她沒有問他去哪裡。他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