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聞川把影印店那張條件書摺好帶走，隔了兩天，才傳訊息問以霏：「明天下午有空嗎？我爸店裡有間安靜房，想借來錄幾種唱法。妳不用先答應哪一種。」

以霏回：「幾點？」

「兩點。我帶筆，不借妳的。」

以霏扺達樂器維修店時，聞川正在門口換弦。看見她，新弦從他手裡彈開。

「妳來得真準。」他揉著指節。

「要我重進一次？」

「不用，我爸會以為妳也是來修我的。」

櫃臺後的邵父抬頭：「弦記得拉開，別等會兒走音又怪店裡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聞川把琴靠到架上，「爸，這位是方以霏，寫《晚點關燈》的。以霏，我爸。」

邵父放下工具，向她點頭。「妳寫的字我聽過。他在傢試唱，前一句改短以後順很多。」

以霏沒料到他會提這個。「那句是我們一起試的。」

「唱清楚就好。」邵父轉向聞川，「你前天錄的第二段，『回頭』後面又急。每次都把情緒唱得比字大，聽的人得猜。」

聞川把換下的舊弦捲起來。「你聽完了？」

「你在後面放，我坐這裡都聽得到。」

「門沒關緊，下次我關。」聞川站起身，笑了一下，笑意卻沒到眼睛，「爸，你修音箱不用連我的嘴一起修。」

邵父拿起螺絲起子，指了指後方走道。「房間空著。門關好，外面有人試音。」

聞川抓起錄音介面和吉他，從以霏身邊走過。他走得太快，琴盒撞上門框，這次沒罵，只回頭確認她跟上。安靜房裡有張窄桌、兩支麥克風，牆邊疊著隔音棉。聞川接線時，把其中一支麥克風轉向她。

「我不唱。」以霏說。

「給妳講話用。妳坐門口喊，我回去聽檔案會以為有人在隔壁吵架。」

她把椅子拉近桌子。聞川戴上耳機，試了幾個音，又請她唸第一段。他錄下她唸「你走後，別回頭」，重播一次，手指跟著她的停頓敲桌面。

「妳唸『別』的時候，會往前一點。」他說。

「因為前面已經讓人走了，後面還要多交代一句。」

「妳看，妳唸也有情緒。」

「你爸嫌的是聽不見字。」

「我知道他嫌什麼。」聞川把耳機摘下一邊，過了片刻才補，「我剛才那句，說重了。」

以霏想起店門口那把還沒拉開的弦。「你要不要先把琴弄好？」

「錄完再弄。他等一下會再提醒我。」聞川看著電腦上的音軌，沒有立刻按下錄音。「我最怕歌唱到最後只剩正確。我爸聽一遍就能抓出我哪個音滑了，可是上回觀眾把『己』唱晚，他沒聽見我為什麼沒等。」

「你跟他說過？」

「說過。他說要等就大傢一起等，拍子才整齊。」聞川低頭笑了一聲，「他修琴很厲害，跟他吵這個很像拿螺絲起子去撥弦。我也知道我一被他挑，就故意唱得更滿。」

以霏拿起耳機戴上。「那今天先錄你不故意的版本。我聽完再挑。」

聞川側過臉。「妳這句聽起來也滿可怕。」

「來得及逃。你爸就在外面。」

他按下錄音鍵。第一遍唱到副歌，他把「燈」壓得很重，以霏從耳機裡聽見他吸氣，卻沒聽見下一個字的起頭。

「停。」她按住桌面，「你剛剛想讓誰聽那盞燈？」

「坐最後面的人。」

「我坐你徬邊都快被燈砸到。」

聞川笑出聲，伸手把音軌拉回去。「那換一盞小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