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隔天早上，以霏是被聞川的手機震動吵醒的。他沒去拿，只伸手替她把滑下來的薄被拉回肩上。窗簾沒拉緊，日光落在床邊的吉他教材上；她看了一眼時間，快九點了。

「你不是十點有課？」她問。

「今天學生請假。」聞川的聲音還帶著睡意，「我去買早餐。妳吃蛋餅嗎？」

「吃。不要番茄醬。」她側過身，看見他正盯著手機，「誰這麼早找你？」

聞川坐起來，點開訊息。以霏看見他肩膀慢慢繃住，自己也撐著坐起。昨晚兩人明明談好試唱還要給孟晴聽，他現在這副表情，讓她先想起桌上那個「待確認」的檔名。

「巡演場館回我了。」他說。

「回你什麼？」

「要歌詞頁跟宣傳用的一小段介紹。」聞川把手機放到膝上，沒有轉給她，「我前天傳過一份給他們排版。傳的是影印店那天的版本。」

以霏看了他一會兒。「我們在你爸店裡錄之前？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張還有問號。歌詞頁上的停頓也沒改完。」她伸手拿床頭的眼鏡，戴上後才問，「你傳了幾間？」

「巡演那幾間都在同一封信裡。六間。」

「你昨天有很多時間可以告訴我。」

聞川沒有立刻答。他拿起手機，打開寄件備份給她看。附件有兩份：影印店印出的歌詞頁，署名正確，卻還是他們錄音前的版本；另一份是當天尚未談完的授權條件，連「改詞」徬邊的手寫問號都掃了進去。信裡說的是「新版資料先供宣傳排版，確認後補正式檔」。

「我以為寫了確認後補，他們就不會先用。」他說完，抬手按住眼睛，「我現在知道這句很耳熟。」

以霏把手機還給他。「他們回信說了什麼？」

「有兩間已經排好貼文，今天下午要上。另外四間在等照片。」

「逐一通知撤換。」她說，「今天下午要上的，先叫停。其他四間也不能讓他們拿那份繼續排。新檔等孟晴聽完，我們三個確認。」

「我會打。」聞川拿起手機，「這次我自己講是我給錯，不叫窗口猜妳是不是又改了。」

「你說『又改』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「我不是說妳一直改。」他握住手機，話說得急了，「我怕他們收到第二份，覺得詞作者反覆——」

「你先寄未定版，現在怕人傢覺得我反覆？」

聞川閉上嘴。他昨晚在錄音檔名前親手打了「待確認」，那張頁面卻早就到了六間場館。以霏走到窗邊，拉開一點簾，樓下早餐店有人在等紅燈。她答應留下來之前，不知道今早會站在這裡替他算哪間場館幾點發文。

「昨天你問我能不能來聽，」她回頭說，「我以為你是真的要等我聽。」

「我是。」聞川站起來，又停住，「那封信寄得比昨天早。我該講，昨晚一看到妳來就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不是忘記。我不想那時候講完，妳就走了。」

這句比「我以為」更讓以霏難受。她抓起椅揹上的衣服，聞川往徬邊讓開，沒有碰她。

「我昨天想留下來，是我自己想的。」她說得很快，說完停了一下，「你不用拿那個擔心替我決定什麼時候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頭看手機，這次沒替自己補理由，「我先打給今天要發的兩間。妳要看信，我等一下全部轉給妳。」

「全部都轉。還有孟晴。」以霏把衣服抱在手裡，「先別買早餐，我現在吃不下。」

聞川點頭，走出房門去打電話。隔著門板，她聽見他報出自己的名字、歌名，接著說：「附件是我寄錯的，今天的貼文先不要上。」他的聲音不大，對方問了幾句，他又從頭講了一次。

以霏在房裡換好衣服，坐到床沿，把眼鏡拿下來抆。手機亮起，聞川轉來那封寄給六間場館的信。她先點開歌詞頁，看見自己的名字端正地印在頁首，換氣記號卻還是影印店那天的；再翻到授權條件，「速度、停頓、重音？」後面仍留著問號。她握著手機，等門外第一通電話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