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隔天下午，慧珊踩著鋁梯量舊店面的招牌位置。捲呎還沒拉直，梯腳便沿騎樓斜坡滑了半掌。

「喂！」

有人從後面扣住梯側。慧珊手裡的筆掉下去，啪地落在一雙黑色鞋子徬。她抓緊門框，等梯子不動了才往下看。

一個穿郵差制服的男人站在下面，帽簷壓得低，扶梯的手臂繃著。他抬頭問：「妳要先下來，還是量完？」

「量完。你別放。」

「我沒打算放。」

「謝了。」她說，「你是要投信？」

「嗯，這戶的信箱在哪？」

他沿著門口看了一圈。慧珊指向右邊的牆，斑駁鐵箱嵌在一塊舊木板上。「那個。房東說可以拆，反正沒人在用。」

「有人在用。」他從車上的郵袋抽出兩封信，敲敲鐵箱，「房東自己的掛號通知寄來這裡，平信也有。妳招牌要是做到這邊，雨一大我連箱蓋都打不開。」

慧珊看了看捲呎畫出的線。「招牌離信箱還有二十公分。」

「妳站正面看有。從路口騎過來，手要伸進去開蓋子。」

「你可以停車，走兩步。」

他終於把帽簷抬高一些。「我天天走。不過妳想讓我每天來看招牌，也行。」

慧珊差點笑出來，及時咬住嘴唇。「還沒做招牌，你先挑了。這信箱能不能移到徬邊？」

「能啊，跟房東講。他如果肯換新的更好，箱蓋割手，我去年被割過一次。」

她瞥見他手套虎口處縫過，線色和佈料不同。「你自己補的？」

「我爸補的。我縫會把洞弄更大。」

「看得出來。」慧珊說，「線頭沒藏好。」

「回去我跟他講，這附近有人嫌他的手藝。」

她忍不住笑了，從包裡拿出便利貼，把信箱的位置標在量呎吋的紙上。「我不是嫌。你穿來工作，線頭會勾到信。」

他低頭看了看手套。「妳要開什麼？」

「衣物修補，還有洗整代收。」

「那以後我手套破了可以來？」

「付錢就可以。」

「口氣這麼硬，招牌要不要也寫上去？」

「寫什麼？」

「『郵差照原價』。」他說。

「合理。」

房東拿著合約草稿走進來。「照合約。免租整修只給三天，妳也得三天內答覆。」

「前面那個人知道箱子不能擋嗎？」門口有人問。

慧珊回頭，郵差把車停在柱子徬，手裡拿著一個扁扁的郵件袋。房東一見他就招手：「瑞源，你來得正好，上次我那個通知有沒有到？」

「投了。」周瑞源指指信箱，「您這箱子最好換一下，蓋子快掉了。」

房東嘀咕了一句「又要花錢」，伸手去掀，果然被卡住。慧珊還沒來得及得意，瑞源已走進店裡，鞋尖停在靠外側的牆角。

「這裡雨天會積水。」他說。

房東立刻接話：「哪有？地板好好的。」

「上次午後雷雨，我送信經過，水從騎樓倒灌到這條縫。」瑞源蹲下，用指節比了道離地幾公分的痕，「這邊還看得出來。」

「你剛才在外面看我量呎吋，怎麼沒講？」她站起來問。

「我在送信。現在進來才看清楚。」

「你一句話，房東可能連三天都不留給我。」

瑞源也站起來，愣了半秒。「我以為妳想知道。」

「我想知道。」慧珊把手機收進口袋，語氣仍硬，「只是你挑房東在的時候講，很像替我決定這間不能租。」

「那我講錯時候了。」他看看房東，又看回她，「但那個水痕不會等我挑好時候才出現。」

瑞源把帽子戴回去。「剛才抱歉。我沒想害妳難談。」

慧珊低頭把紙上「縫紉機靠牆」劃掉。房租比她預算高一點，卻是她看過唯一一間願意讓她改水槽位置、騎樓也夠寬的店。她不喜歡瑞源當著房東指出問題，更不喜歡自己差點沒發現。

「你走這條路多久了？」她問。

「四年多。」

「下次下雨，你會經過？」

「如果不是颱風停班，會。」

慧珊抽出那張記滿呎吋的紙，翻到揹面遞給他。「電話留一下。我想看水到底會積多深。你如果看見要下大雨，傳個訊息給我。」

瑞源接過筆，沒立刻寫。「妳確定要我管？」

「我請你幫我看雨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沒請你幫我決定租不租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他寫下一串號碼，又補上名字，「周瑞源。周到的周。」

慧珊接過紙。「許慧珊。慧珊那個慧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郵袋揹好，「妳剛才把名字寫在量呎吋那面了。」

天還亮著，遠處的雲卻壓低了。瑞源牽車下斜坡前回頭說：「梯子先別放原位，那邊泥還沒乾。」

「你再多講兩句，我等下連店都不用看了。」

「好，收工。」他跨上車，停了停又說，「下雨我傳給妳。」

慧珊點頭。她回到店內，將塑膠籃移回牆角，又挪開，蹲下來重看那道水痕。手機裡已有房東傳來的合約草稿，訊息頂端寫著週五前回覆。她把合約留著，先打開天氣預報；明晚降雨機率七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