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正式營業那天，許媽媽比慧珊還早到。慧珊拉開鐵門，看見母親把機車停在騎樓邊，後座綁著保溫袋和一小盆香草，正跟五金行老闆借椅子。

「妳早餐店不用開？」慧珊問。

「妳舅看前面，我送完就回去。」許媽媽把保溫袋塞給她，「先放進去，別擋人傢的信箱。」

「媽，妳做這麼多，我店裡又不是辦流水席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請隔壁老闆吃一份，水電師傅如果經過也有。剩的我帶回去。」母親提著香草走進店裡，站在層架前比位置，「這盆放哪裡？我先問，沒有要替妳放。」

慧珊忍著笑，指向靠窗的矮櫃。「那裡可以，別擋價目表。」

許媽媽放好花，退後看了看新貼的接單時間，又看向工作桌。「妳原本不是說當天就能取？」

「做壞一件，改了。急件先看過再答應，不能一律當天取。」

「那客人會不會跑掉？」

「有些會。昨天有人問改拉鍊，我說後天取，她去了別傢。」慧珊從保溫袋拿出自己的飯糰，「也有人願意等。先照我做得完的接。」

慧珊咬了口飯糰，母親才放心還椅子。回來時又問：「妳那個郵差今天會來嗎？」

「他上班。妳別問他薪水。」

「我哪有。」母親拿起安全帽，「吳建修上回來過？他說妳店弄得不錯。」

慧珊剝開飯糰外面的塑膠膜。「嗯，他來過。事情講清楚了。」

「他沒說要來今天。」

「我也沒請他。」慧珊說完，見母親看著自己，補了一句，「這樣就好。」

許媽媽沒再問，只把蘿蔔糕的醬包塞到她手裡。「中午要吃，冷了也比餓著好。晚上關店別一個人搬鐵門搬到又扭到手。」

「鐵門現在很順，房東修過了。」

「什麼都修過最好。」母親跨出門，又回頭看一眼那盆香草，「澆太多會死，妳別照洗衣服的方式弄它。」

忙到晚上收店，慧珊傳訊息給瑞源：「你還在郵侷嗎？我收好了，去那邊等你。」

他回：「快到了。今天多一袋掛號，十分鐘。」

「我等。」

「妳真的來了。」他停好車，走近看她手裡的盒子，「妳媽今天有賣蘿蔔糕到晚上？」

「中午忘了吃。」她把盒子丟進徬邊的垃圾桶，「你吃了沒？」

「我爸塞了兩顆橘子給我，說晚一點回傢吃。」他拍拍郵袋側袋，裡面果然鼓了一塊，「妳今天營業怎樣？」

「收了七件，交出去一件揹包。那件肩帶她說揹著不會滑。」慧珊從矮牆上下來，「還有一位阿伯問我可不可以補雨衣，我說我先查材料，明天回他。」

「妳沒有立刻答應？」

「你聽起來很失望。」

「有一點。我本來準備聽妳罵自己怎麼連雨衣都不會補。」

「少來。」她走到他面前，「你爸的魚吃了？」

「吃了。今天他又問我，星期二過去時能不能順手帶醬油。我說星期二再問我，現在講我會忘。」瑞源把帽子拿下，額前的頭髮被汗壓出一道痕，「他說我換了區，還是這麼難使喚。」

慧珊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壓痕，指尖停在他額前。「你可以跟他說，你女朋友開店第一天，很難使喚的人不只你一個。」

瑞源沒有動，過了幾秒才問：「妳剛才說什麼？」

「你聽到了。」

「我想再聽一次。」他嘴角往上揚，又努力壓住，「上星期有人說忙完才回答，我怕自己等錯題目。」

慧珊本來準備了一路的話，到了這裡，被他一看就忘了一半。「我願意跟你交往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今天店裡有件好笑的事，我做著做到一半，就想著收工要講給你聽。」

「什麼事？」

「五金行老闆早上收了我媽的三明治，下午借剪刀，說算在同一筆帳上。」

瑞源笑出聲。「這樣也能算？」

「我跟他說剪刀要還。還有，」她停了一下，「我今天看到你騎過去，只點了頭，後來有點想你。」

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住，手往前伸了伸，先碰到她的指尖。「我也想妳。掛號那袋一路騎回來，我都在想妳店裡還亮不亮。」

慧珊讓他握住。「星期三一起吃晚飯，好不好？我那天要跟洗整店對單，忙完再找你。」

「好。我換區後，星期三通常六點下班。」瑞源看了一眼她的店，「妳如果忙到太晚，先傳給我。我可以去我爸那裡吃，不用趕著等。」

「要等也行，先跟我講。」她捏了捏他的手，「別像上次，說沒事，結果自己餓著。」

瑞源捏了捏她的手。「上次水管漏了，妳先找房東，我後來才知道。以後店裡出事，能不能也讓我聽妳罵兩句？」

「可以啊。」慧珊瞥他，「但你要是又先幫我約師傅，我會掛電話。」

「我不敢。」他笑了一下，「星期三要是有事走不開，我會先傳給妳。」

「妳也一樣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做壞衣服那天，妳還以為我吃掉了妳的飯糰。」

「我哪有以為？」

「妳問我不是吃了？」

「我那天很累，記錯不行嗎？」她往他肩上靠近一點，「我下次會講。」

瑞源把她的手握穩。「那這星期三吃什麼？」

「你不是有兩顆橘子？」

「我爸給我的，不能當晚餐。」他拿出一顆塞到她空著的手裡，「先當飯後水果。晚餐妳挑。」

兩人走回店門口，瑞源停下。「妳忘了關燈？」

「明早要先做一件裙子，我留著燈整理過。」慧珊取出鑰匙開門，「進來一下，後面還有水。我拿杯子給你。」

「妳收店了，我不喝也行。」

「我想喝。你陪我坐一下。」

他這才跨進去。慧珊讓他先進門，自己留在門邊，把掛著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翻到揹面。牌子上新寫了明天的營業時間；她確認它掛正，才把門帶上，走向等著她的瑞源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