玫瑰不低頭

誤認

第 1 章 · 约 2363 字

宋幼圓站在鏡子前,已經看了自己很久。

鏡子里的人穿著一條酒紅色的吊帶裙,裙擺剛過膝蓋,露出兩截細白的小腿。

她很少穿這種顏色,買回來之後吊牌都沒拆,一直掛在衣柜最里面。

今晚拿出來的時候,裙子上壓出了兩道折痕,她用濕毛巾按了半天才勉強弄平。

她湊近鏡子,又往臉上撲了一層散粉。

其實沒什麼用。

她知道自己的底子擺在那里——五官平淡,皮膚偏黃,眼睛倒是圓的,像幼鹿,干凈的,怯生生的,可看人時總帶著一點不自覺的退縮,所以顯得沒什麼精神。

同學聚會拍照,她永遠是站在最邊上那個,笑得很努力,但誰也記不住。

林霽寒怎麼會看上她呢。

這個問題,她自己也問過很多遍。

兩年前他把她堵在走廊里,一只手撐在她耳邊的墻上,歪著頭看她,嘴角掛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,說:“宋幼圓,你挺有意思的,跟我試試?”

她的臉當時燒得通紅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,低著頭點了點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
那時候她以為,灰姑娘的故事是真的。

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。

冷戰兩個月了。

兩個月前他喝多了酒,凌晨三點回來,把茶幾上的杯子撞翻在地,碎瓷片濺了一地。

她蹲下去撿,他說“別撿了”,然後倒在沙發上睡著了。

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,沙發空了,茶幾上只留了一個煙灰缸,里面按著三根煙頭。

之後他就再沒回來過。

她發過消息。

第一天發了三條,他沒回。

第二天發了一條,問他“你還好嗎”,他隔了四個小時回了一個“嗯”。

第三天她沒發,他也沒發。

就這麼,兩個月。

同學群里有人旁敲側擊地告訴她,林霽寒最近常和不同女生在一起,都是漂亮的,帶出去很有面子的那種。

她聽完之後把手機扣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
然後她起身,翻出了這條裙子。

今晚是朋友的生日聚會,她知道林霽寒會去。

她想去見他一面,想問他一句——到底還談不談了。

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,把肩膀上滑下來的吊帶往上提了提,然後拿起桌上的小包,推開門。

夜風灌進來,有點涼。

她打了個哆嗦,卻沒有回頭。

聚會的燈光從巷子盡頭透過來,嘈雜的人聲越來越近。

她一步步走過去,心跳越來越快。

她不知道,林霽寒身邊已經坐了一個人。

——包間很大,燈光炫目,音樂震得人胸口發悶。

宋幼圓推門進去的時候,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
她站在門口,視線越過人群,一眼就看見了林霽寒。

他坐在沙發正中間,穿著一件黑色衛衣,整個人松散地往後靠著,手里夾著一根煙,沒點。

他旁邊坐著一個女孩,長頭發,皮膚白得發光,側臉看過去像雜志封面上的模特。

女孩正側身跟他說什麼,嘴唇幾乎貼到他耳朵上,他聽完笑了一下,抬手把煙叼在嘴里,女孩替他點上。

火光映在他臉上,照亮了他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
宋幼圓站在門口,腳像釘在地上。

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,端著一盤水果,撞了她一下,說了句“不好意思”,她沒反應。

她應該走過去的。

走過去,笑著說“好久不見”,然後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下。

她來之前想好的。

可是她的腿不聽使喚。

她退了兩步,退到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,靠墻站著,手指攥緊了包帶。

包間里有人在玩游戲,有人在高聲勸酒,聲音亂成一團。

她聽見有人喊林霽寒的名字,說“霽寒你帶的這個妹子也太漂亮了吧,你小子艷福不淺”。

林霽寒沒說話,只是笑了一聲。

又有人接話,聲音更大,帶著酒意:“那你說說,你當年怎麼看上宋幼圓的啊?

那個小姑娘,跟這位比可差遠了。”

宋幼圓聽見自己的名字,後背貼緊了墻壁。

林霽寒把煙從嘴里拿下來,彈了彈煙灰,語氣散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:“沒談過普通女生,試試不行?”

周圍哄堂大笑。

有人拍桌子,有人起哄,說“霽寒你這話也太損了”。

他旁邊的女孩也笑了,笑得很輕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像撒嬌。

宋幼圓站在角落里,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耳朵里。

沒有哭,沒有沖上去質問,也沒有摔門離開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腦子里反復回放那句話——“試試不行”。

原來是這樣。

原來從頭到尾,她只是一個試驗品。

她忽然覺得胸口很堵,但堵的東西不是眼淚,是一口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
她想起兩年前走廊里他歪著頭看她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你挺有意思的”,想起自己當時紅著臉點頭的樣子,蠢得像一張白紙。

她把包帶攥得更緊了,指節發白,然後慢慢轉過身,貼著墻邊,走出了包間。

門在她身後合上,音樂聲被隔斷,走廊里忽然安靜得刺耳。

她靠在走廊的墻上,閉了一下眼睛,然後快步走向電梯。

——出租車後座,港城的夜景從車窗外快速後退。

宋幼圓靠著窗,額頭抵在玻璃上,涼意從皮膚滲進來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她低頭看,是林霽寒發來的消息。

“怎麼沒來?”

她盯著這四個字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。

她打開輸入框,打了很長一段話。

“我去了。

我看見了。

你旁邊那個女孩很漂亮,你們很登對。

你說的話我也聽見了,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

你當初說試試,現在試過了,可以了,我成全你。”

打完。

又刪掉。

重新打。

“林霽寒,我們分手吧。”

又刪掉。

最後她只打了五個字——“不舒服,沒去”。

發送。

然後她關掉手機,把它塞進包里。

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紅的綠的黃的,模糊成一片。

她的眼睛開始發酸,先是眼眶熱了,然後視線越來越模糊,最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,沒有聲音,只是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酒紅色的裙擺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她想起兩年前,也是這樣的夜晚,林霽寒在走廊里堵住她,一只手撐在墻上,低頭看她,眼睛里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。

“宋幼圓,你挺有意思的,跟我試試?”

那時候她以為,那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。

現在她知道了,那不是幸運,是誤會。

她抬手抹了一把臉,手心全是濕的。

——聚會露臺上,夜風很大。

林霽寒靠在欄桿上,把煙點著了,吸了一口。

包間里的音樂還在震,但他已經懶得進去了。

剛才那個女孩確實漂亮,但話太多,他聽了兩個小時,耳朵疼。

手機屏幕亮著,他看了一眼。

“不舒服,沒去。”

五個字。

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,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
露臺的門被推開,朋友走出來,手里也夾著煙,在他旁邊站定,說:“剛才好像有人看見宋幼圓了。”

林霽寒夾煙的手微微一頓。

這個停頓很短,短到他自己都沒注意到。

朋友繼續說:“好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,不知道她聽沒聽見你說的話。”

林霽寒沒說話,彈了彈煙灰,看著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散。

“她要是聽見了,你打算怎麼辦?”

朋友問。

林霽寒把煙叼回嘴里,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:“聽見就聽見了。”

朋友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轉身回了包間。

露臺上只剩他一個人。

他抽完那根煙,把煙頭按滅在欄桿上,然後拿出手機,翻到宋幼圓的號碼,按了撥出鍵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沒人接。

他掛斷,又撥了一次。

還是沒人接。

他把手機屏幕按滅,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間,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

剛才推門進包間的時候,余光里好像掃到過一抹酒紅色。

他沒見過宋幼圓穿那條裙子。

一次都沒有。

他站在露臺上,風把他的頭發吹亂,他忽然覺得嘴里的煙變了味兒,澀得發苦。

低頭一看,煙灰已經燒了一截,燙到了手指。

他甩了甩手,把煙頭扔在地上,碾了一腳,轉身回了包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