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渡
第 5 章 · 约 3218 字
宋幼圓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暗透了。
校門外的梧桐樹被夜風搖得嘩嘩響,路燈昏黃,在地上一灘一灘地鋪開,沒什麼人。
她抱著懷里的專業書往老地方走,走到那棵梧桐樹下才站住,樹下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上一章趙臨淵沒來,她等了快半個小時。
今天也沒來。
她低頭摸出手機,屏幕上干干凈凈,沒有未接來電,也沒有短信。
拇指在趙臨淵的名字上懸了一瞬,又縮回去。
他那種人,不聯系大概就是有事,自己不該一直問。
她抿了抿嘴唇,把手機塞回口袋里,準備自己走回去。
剛轉身,前面忽然多了幾個人。
三個。
都穿著深色外套,從暗處走出來,像從影子里長出來似的,沒什麼聲音。
為首的那個手里攥著什麼東西,路燈一照,折出一道細長的反光——是把刀。
宋幼圓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腦子里瞬間炸開的全是半個月前被堵在門口的片段,持刀的男人、空蕩蕩的街道、她當時以為自己跑不掉了。
那次趙臨淵的車來了,可這次樹下連車影子都沒有。
她的腿開始發軟,從膝蓋一路軟到腳踝,懷里的書嘩啦掉在地上,封皮磕在水泥路面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那三個人越走越近。
她想喊救命,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什麼掐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想跑,腳卻像釘在路面上。
周圍一個人都沒有,身後是緊閉的校門,保安亭里亮著燈,但里面的人在低頭看手機,根本沒往這邊瞧。
她忽然想起趙臨淵那句“下次怎麼辦”,那個時候她答不上來。
現在她一樣答不上來。
腿徹底軟了,整個人往下墜,她知道下一秒自己就要跌坐在地上——一道刺目的車燈忽然從街角劈過來。
引擎聲又沉又急,輪胎碾過地面帶著刺耳的摩擦聲,黑色車身像頭猛獸從夜色里沖出來,直直停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。
車門被推開,保鏢從副駕駛座跳下來,身形高大,聲音洪亮得像是從胸腔里砸出來的,朝那幾個持刀男人喝了一聲。
那三人彼此對看一眼,退了兩步,隨即轉身就跑,腳步聲很快被夜風吞掉。
宋幼圓已經癱坐在地上了。
手心磕在水泥地上,擦破了一層皮,火辣辣地疼。
她想站起來,腿還在抖,使不上力。
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,喉嚨里有股酸澀的滋味往上頂,眼眶跟著一熱,但眼淚始終沒掉下來。
她聽見車門開合的聲響。
皮鞋踏在水泥路面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穩穩當當,走過來。
趙臨淵在她面前蹲下,沒說話,先伸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專業書一本本撿了起來,拍掉封皮上的灰,然後才看她。
“能站起來嗎。”
他語氣不重,卻不容拒絕。
宋幼圓搖了搖頭。
他沒再問,把書往她懷里一擱,一手攬住她的背,一手穿過她的腿彎,直接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。
宋幼圓整個人縮在他懷里,臉埋進他胸口,他身上的氣息籠下來,混著一點極淡的茉莉味,不知道是香片還是須後水。
她渾身都在發抖,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動物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趙臨淵的胳膊收緊了一點,下巴擦過她額前的碎發,低低說了句什麼,聲音被風吹散了,她沒聽清。
她越過他的肩膀往後看——然後看見了。
暗處又走出一個人。
那人不高,身形瘦小,套著件寬松的黑色衛衣,兜帽沒摘,整張臉被帽檐的陰影遮去大半,只露出下面繃得死緊的下頜線。
但他走路的方式宋幼圓永遠認得——林霽寒。
他腳步不疾不徐,卻像踩在什麼易燃的火藥上,每一步都繃得筆直。
走近了,路燈把他那張平淡的臉照出來,唯獨一雙眼睛黑亮得驚人,此刻通紅地瞪著這邊,瞪著趙臨淵抱著她的畫面。
他在幾步之外停下來,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趙臨淵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刮過,“你搶我的女人,有沒有想過要給我一個交代。”
宋幼圓在趙臨淵懷中僵住。
這話來得像一記耳光,打得人耳膜嗡嗡響。
她想開口說什麼,嘴唇剛動了動,林霽寒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,那眼神比他的話更利,像是她現在被趙臨淵抱著就已經定了罪。
他盯著她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,笑得又冷又尖。
“怎麼,一個被我睡過的女人,他也能撿著當寶。”
每個字都像針。
扎進去的瞬間是涼的,疼痛隨後才蔓延開。
宋幼圓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熱辣辣的感覺從脖子一路燒上耳尖,眼眶里那股酸澀的東西又涌上來,但她用盡全力把它壓下去,手指死死攥住趙臨淵的衣袖。
不能哭。
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,震得太陽穴發痛。
然後她抬起頭,盯著林霽寒的眼睛,聲音在發抖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放心,我也不會撿別人睡過的男人惡心自己。”
林霽寒的表情僵在臉上。
趙臨淵低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嘴角卻隱隱往上牽了一點。
他把宋幼圓往懷里又帶了帶,才轉過頭去看林霽寒,目光又淡又沉,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。
他笑了一聲。
那聲笑很輕,輕到像是從鼻腔里逸出來的,帶著漫不經心的輕蔑,和他平時的表情一樣,只是眼里沒有笑意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他對宋幼圓說,語氣像是哄,又像是命令,聲音放得很低,只讓她一個人聽見。
他把她放進後座,拉過安全帶替她系好,順手把她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。
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時候,宋幼圓輕輕顫了一下,分不清是冷還是別的什麼。
車門合上。
她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。
趙臨淵轉過身,朝林霽寒走過去。
他肩膀很寬,背脊筆直,白色的襯衫袖口卷了兩圈,露出手腕和修長的手指。
下一秒,他的右拳就砸在了林霽寒臉上。
悶響。
像拳頭砸進沙袋。
林霽寒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,衛衣的兜帽滑下來,露出一張錯愕的臉。
趙臨淵沒有追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甩了甩手,肩背線條從後面看筆挺而從容。
車子發動了。
引擎聲淹沒了後續的畫面。
宋幼圓趴在車窗上,看著林霽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沒有還手,只是站在那里,身影在路燈下越縮越小,最後化成一個黑點,融進夜色里。
深夜趙臨淵回來的時候,宋幼圓還坐在客廳里。
她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一角,傭人早就被她勸去睡了,偌大的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,橙黃的光把他進門時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一眼就看見他的右手。
指關節微微泛紅,有一處破了皮,血珠子已經干了,結成一層深褐色的薄痂。
他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,襯衫袖子仍卷在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。
“林霽寒流了血。”
他說得很隨意,像在報天氣,“流得比我多。”
宋幼圓嗯了一聲,沒搭腔。
他偏過頭看她,目光從她的眼睛一路落到她緊緊攥著抱枕的手指上。
“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他。”
不是問句,更像試探。
他的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像是真的給了她一個選擇,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意思。
那眼神是幽暗的,深不見底,里面藏著某種獸類才有的警覺,像是她在這一刻的答案會直接決定他下一步要把她圈進多大的領地。
宋幼圓攥著抱枕的手指慢慢松開了。
她把抱枕放到一邊,抬起頭,看著他,聲音很輕,卻平靜得不像是在拒絕,只是陳述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。
“不去了。”
趙臨淵沒說話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,然後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,肩膀的線條微微松了一度,站起身來,走進浴室。
水聲不一會兒就響了,隔著門傳出來,悶悶的,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。
宋幼圓還坐在沙發上,雙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,心跳慢慢回到了原來的速度。
她剛才說話的時候沒想過別的,現在才覺得那兩個字像是在她和他之間劃了條線,線的這邊是她和他,那邊是林霽寒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和事。
水聲停了。
趙臨淵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件深色的居家服,頭發沒擦干,發梢上還掛著水滴,有幾滴落在鎖骨上,沿著皮膚的肌理往下淌。
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,沙發墊微微下陷,她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滑了一點。
她沒有主動靠過去,也沒有躲開。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茉莉味。
不是香片的濃烈,也不是空氣清新劑那種工業化的甜,是細幽幽的、若有若無的清冽,被熱水的溫度蒸開來,像薄霧一樣彌漫在整個空間里。
宋幼圓下意識地側過頭,鼻尖動了動,話沒經過大腦就溜了出來。
“你也用茉莉味的香片?”
趙臨淵正用毛巾擦頭發,聞言動作頓了一頓,側過頭看她。
她怕他沒聽懂,又補了一句:“我衣柜里放的就是這個味道。”
他沒說話。
只是看著她,眼神慢慢變深了,像是一口井往下又鑿了幾寸。
他把毛巾擱在一邊,忽然往她這邊靠了靠,動作不快,卻帶著一種不容後退的壓迫。
宋幼圓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沐浴露和茉莉香的氣息撲來,心跳一下子抓不準節奏。
“你喜歡茉莉味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在安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,像砂紙擦過耳廓,“我也喜歡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更像在確認某件事的歸屬,語氣篤定而理所當然,仿佛他們擁有同一喜好本就該是某種命定的證據。
宋幼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想起當初和林霽寒分手的時候,她對自己發過的誓——再也不碰他們這個圈子的男人,再也不把自己放進那種不對等的關系里,那種被當成隨手上手又能隨意丟掉的玩具的感覺,
她死都不要再嘗第二遍。
可此刻趙臨淵的體溫隔著居家服透過來,他的肩膀在燈下投下一片陰影,把她整個人都罩在里面,像是圈地為界。
她的理智在高處看著自己正在一點點往下陷,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他靠得更近了一點。
呼吸掃過她的額頭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。
“今晚的事,該討個回報了。”
宋幼圓的手指揪住自己的衣擺,揪得指節發白,但終究沒有推開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。
雨滴砸在玻璃上,急促而密集,像是在外面擂著一面鼓,敲得越來越快。
風從窗縫里擠進來,把紗簾吹得微微鼓起,帶來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,但那股茉莉香始終沒散。
室內燈光明滅了一下。
溫度像被什麼推著,一點一點往上走。
她沒有動,他的陰影仍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