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月
第 6 章 · 约 2410 字
趙臨淵吻下來的時候,雨聲忽然變得很遠。
宋幼圓原本以為自己會躲。
至少也該象征性地推一下,證明她還沒有這麼輕易繳械。
可是他的手扣在她後腰,掌心隔著薄薄衣料燙得嚇人,她整個人被迫仰起臉,唇齒間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茉莉氣息。
這不公平。
她在心里很沒出息地想,連氣味都要變成他的幫兇。
雨從露臺斜斜撲進來,打濕了她的發尾,也打濕了趙臨淵肩上的襯衫。
他像全無所覺,只低著頭,一點一點吻去她遲疑的呼吸。
那吻并不溫柔,卻也沒有真正弄疼她,帶著某種壓了太久後的強勢,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終于落到掌心。
宋幼圓的手抵在他胸口,最開始還繃著,後來指尖慢慢松開,抓住了他被雨水浸涼的衣料。
趙臨淵察覺到了。
他微微退開一點,額頭還抵著她的,聲音低低的:「不躲了?
」宋幼圓臉熱得幾乎要冒煙。
她想說你不要得寸進尺,想說我只是沒力氣,想說好多好多能保住面子的話。
可惜最後出口的只有很輕的一句:「你別說話。
」他竟然笑了。
很短的一聲,落在雨里,幾乎聽不見。
然後他真的沒有再說話,只重新吻住她。
宋幼圓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她只知道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滑,眼前所有燈光都變成模糊的光暈,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,只能靠在趙臨淵懷里。
到後來她連害羞都沒有力氣了,腦袋埋在他肩窩,聽見他沉穩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雨聲更近。
趙臨淵把她抱回房間,拿干毛巾擦她濕透的頭發。
動作算不上熟練,卻很耐心。
宋幼圓半夢半醒地皺眉,嘟囔:「頭發會被你擦掉的。
」他手一頓,力道果然輕了些。
「嬌氣。
」這兩個字說得嫌棄,手上卻更慢。
宋幼圓本來還想反駁,可她實在太累了。
連續幾日積攢的驚懼、委屈、掙扎,好像都在這個雨夜被抽空。
她靠在他臂彎里,聞著那一點茉莉香,竟然生出一種不該有的安心。
她睡著的時候,手還攥著他的袖口。
趙臨淵沒有動。
房間里只留了一盞壁燈,暖黃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平日里那點小心翼翼照得很淡。
她睡相很乖,呼吸均勻,眉心卻還輕輕蹙著,仿佛夢里也不敢完全放松。
趙臨淵垂眼看了很久。
他其實沒有一點睡意。
兩年前,他第一次見到宋幼圓,也是在一場聚會。
林霽寒帶她進來的時候,包廂里正吵得厲害,男男女女笑成一片,酒杯碰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跟在林霽寒身邊,穿一件很普通的淺色裙子,安靜得像隨時會被人潮淹沒。
那天所有人都在看林霽寒。
只有趙臨淵看見了她的眼睛。
圓圓的,干凈的,有一點怯,卻不討好。
她聽不懂他們那些圈子里的玩笑,就低頭捧著一杯果汁,小口小口地喝。
林霽寒偶爾偏頭同她說一句話,她立刻抬眼看他,眼里亮起來的那點光,幾乎讓趙臨淵覺得刺眼。
不是因為她有多漂亮。
漂亮的人他見過太多。
會撒嬌的,會算計的,會把欲望藏得很好也會把欲望擺在臉上的,他都見過。
可宋幼圓不是。
她喜歡一個人時,像把自己所有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糖都捧出去。
明明只有那麼一點,卻認真得好像那就是她的全部家當。
趙臨淵那晚喝完一杯酒,忽然很荒唐地想,林霽寒憑什麼。
後來他就真的開始想這個問題。
林霽寒憑什麼被她這樣看著,又憑什麼漫不經心地把這份喜歡晾在一邊。
于是趙臨淵一邊和林霽寒照舊稱兄道弟,一邊冷眼看著他厭倦、敷衍、遲到、失約。
每一次宋幼圓低頭替他找理由,趙臨淵都覺得自己那點耐心少一分。
周佳寧就是在那時出現的。
一個恰到好處的女孩,漂亮,明亮,懂得什麼時候靠近,什麼時候退開。
趙臨淵并沒有親自說太多話,他只讓該遇見的人遇見,讓該發生的誤會發生,讓林霽寒以為一切都是新鮮感的自然流向。
至于宋幼圓最難過的時候為什麼會去澳城,為什麼會在無依無靠時看見他的車,又為什麼每一次危險都恰好被他攔下。
這些問題,趙臨淵從不打算現在告訴她。
卑劣嗎?
當然。
他比誰都清楚。
可他不後悔。
有些人講究光明正大,有些人相信順其自然。
趙臨淵都不信。
他只信自己想要的東西,要親手拿到。
宋幼圓太軟,太容易把別人的輕慢當成自己的不夠好。
他若不伸手,她大概會一個人躲起來,把傷口捂到不流血,然後繼續過那種安靜又蒼白的日子。
他不允許。
他低頭,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宋幼圓在睡夢里動了動,像是不安,又往他懷里縮了一點。
趙臨淵的神色終于軟下來,伸手把被子拉高,連同她一起攬進懷里。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。
而他等了兩年的事,終于只差最後一步。
半個月後,澳城大學圖書館外的鳳凰木落了一地紅。
宋幼圓抱著兩本借來的書走下臺階,剛想著晚上要不要去奶茶店幫忙,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。
「幼圓。
」她腳步停住。
有些聲音很奇怪,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想起,可一出現,身體還是會比理智先認出來。
林霽寒站在不遠處。
他瘦了很多,原本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眉眼沉了下去,衛衣帽子壓得很低,像幾天沒有好好睡過。
以前他站在哪里,哪里就有一種被眾人默認的中心感。
現在卻只像一個等了太久的人,連驕傲都被曬得褪了色。
宋幼圓安靜地看著他。
她以為自己會心口發疼,會狼狽,會想起很多從前。
可是很奇妙的,那些畫面確實來了,卻像隔著圖書館干凈明亮的玻璃,清楚,卻碰不到她。
林霽寒往前走了一步:「那天晚上,你聽到的話……我後悔了。
」宋幼圓手指收緊,書角硌得掌心微疼。
「哦。
」她說。
這個回答太平靜,林霽寒反而怔住。
他大概準備了很多話,也許是解釋,也許是道歉,也許還有一點他慣有的命令式挽留。
可她一個「哦」字,輕輕地把那些話都擋在了外面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
」他聲音啞了些,「我只是那時候煩,我沒想真的跟你分開。
幼圓,我——」他忽然伸手,像從前許多次那樣,想把她拉進懷里。
宋幼圓後退了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。
卻像一道線,清清楚楚地畫在兩個人中間。
林霽寒的手停在半空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宋幼圓也不好受。
她并不是鐵石心腸的人,曾經真心喜歡過的人露出這樣的表情,她不可能毫無波瀾。
可是不好受,不代表要回頭。
她終于抬起眼,看著他,聲音不高,卻很清晰:「林霽寒,我們本來就不合適。
」林霽寒喉結動了動:「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。
」「以前我喜歡你。
」宋幼圓說,「所以很多事,我會替你找理由。
你不回消息,是忙;你不解釋,是性格;你讓我難過,是我想太多。
」她停了停,忽然覺得這些話說出來,并沒有想象中那麼難。
「可是後來我發現,不是的。
喜歡一個人,不應該一直靠說服自己撐下去。
」林霽寒眼眶慢慢紅了。
他低聲說:「那你後悔嗎?
」宋幼圓搖頭。
「不後悔。
」她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,像抱住這半個月里重新長出來的一點勇氣,「我愛過你,這件事我不後悔。
可是過去了就是過去了。
我也不想把以前的自己說得很可笑。
」她曾經那麼認真地喜歡過他。
那不是污點,也不是笑話。
只是那段路走到盡頭,她終于可以把自己領回來。
林霽寒沒有再上前。
圖書館門口人來人往,有學生抱著資料匆匆經過,也有人好奇地看他們一眼,又很快移開目光。
傍晚的光照在玻璃窗上,映出宋幼圓微微發白的臉,也映出林霽寒僵在原地的身影。
然後,她在那片反光里,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趙臨淵站在不遠處,手里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,目光越過人群,安靜地落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