茉莉
第 2 章 · 约 2140 字
林霽寒把酒杯擱在桌上,杯底磕出悶悶的一聲。
“分什麼分。”
他說,語氣像在講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朋友靠進沙發里,拿眼看他:“你不是說倦了嗎?
倦了就分,又不缺這一個。”
林霽寒沒接話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酒是冰的,順著喉嚨滑下去,他瞇了瞇眼,像是在品什麼滋味。
“宋幼圓那種女生,”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,“乖得很,省心。
哄兩句就好,從來不會鬧。”
朋友笑了:“所以你就打算這麼耗著?”
“耗著怎麼了。”
林霽寒也笑,笑意卻沒到眼底,“我覺得挺好的。
她忙她的,我玩我的,誰也不礙著誰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里帶著一種篤定的松弛,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內。
朋友看了他一眼,沒再勸,只搖了搖頭。
林霽寒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,喉結滾了滾,忽然說了一句:“只要我不說分手,她就永遠分不了手。”
話音落下,他擱在桌上的手機亮了。
屏幕上是宋幼圓的名字,消息預覽只有短短一行字,短得不像她平時發消息的習慣——她以前總愛打一大段,末尾還要加個表情。
林霽寒低頭看了一眼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沒點開。
朋友探過頭來:“誰啊?”
“沒什麼。”
他把手機翻了個面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然後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——宋幼圓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連頭發絲都沒露出來。
周佳寧推門進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團鼓鼓囊囊的形狀,一動不動,像一只把自己縮進殼里的蝸牛。
她把熱湯擱在床頭柜上,在床邊坐下,沒說話。
被子里沒有聲音。
周佳寧等了一會兒,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那團隆起:“湯要涼了。”
沉默。
然後被子動了一下。
宋幼圓從被窩里探出半張臉,眼睛紅紅的,但沒在哭。
她看著天花板,目光有些空,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。
“周佳寧。”
她開口,聲音悶悶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申請了澳城大學的交換生。”
周佳寧愣了一下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剛才。”
宋幼圓說。
她坐起身,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,屏幕還亮著,停在申請提交成功的頁面上。
綠色的對勾安安靜靜地躺在屏幕中央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她盯著那個對勾看了兩秒,然後把手機放下,接過周佳寧遞來的湯碗。
湯是番茄雞蛋湯,她低頭喝了一口,燙得舌尖發麻,卻沒吭聲。
“那房子呢?”
周佳寧問,“你和他一起住的那個。”
“明天去搬。”
宋幼圓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去超市買東西。
她想起那間房子里總是飄著一股茉莉花香,是她買的香薰,放在窗臺上,每次推開門的瞬間就能聞到。
她以前覺得那味道讓人安心,現在想起來,只覺得鼻子發酸。
但她沒有哭。
她把湯喝完,把碗放回床頭柜上,然後重新躺下去,這一次沒有蒙頭。
——春末的港城大學,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。
宋幼圓從圖書館出來,遠遠看見校門口的小攤前站著兩個人。
男生穿著黑色衛衣,身形瘦小,站在人群里本不該顯眼,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林霽寒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女生,長頭發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,正湊在他身邊說著什麼。
兩個人手里各舉著一串魚丸,女生把自己那串遞到他嘴邊,他偏頭咬了一口,動作隨意又自然。
宋幼圓站在原地,腳像被釘在地上。
她沒有走過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遠遠地看著,像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。
風吹過來,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,她抬手撥開,指尖碰到眼皮的時候,覺得那里有點熱。
然後她轉身,繞了另一條路。
那條路遠一些,要多走五分鐘,但不會經過那個小攤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走到轉角的時候,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來看。
澳城大學交換生確認郵件。
她把手機放回口袋,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——半個月後,澳城。
傍晚的奶茶店沒什麼客人,宋幼圓站在柜臺後面擦杯子,玻璃杯在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,擦得锃亮。
手機響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林霽寒。
她接起來,沒說話。
“喂?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副熟悉的調子,懶洋洋的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,“你在哪兒呢?
怎麼這麼久沒消息?”
宋幼圓握著手機,指節微微發白。
“我跟你說話呢。”
林霽寒說,語氣里帶著一點點不耐煩,但更多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,好像她一定會回應,好像她從來不會不回應。
她等他講完。
然後她說: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宋幼圓沒有等他回答,把手機從耳邊拿開,拇指按在紅色掛斷鍵上,用力按下去。
屏幕上的通話界面消失,她點進通訊錄,找到林霽寒的名字,拉黑。
微信,拉黑。
所有社交軟件,一個一個點進去,拉黑。
做完這一切,她抬起頭。
奶茶店的玻璃窗上映著她的臉,五官平淡,皮膚偏黃,眼睛圓圓的,像一只站在陌生街角的幼鹿。
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——林霽寒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,又撥了一次。
“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——”他掛斷,再撥。
還是同樣的忙音。
他把手機扔在桌上,整個人陷進沙發里,沉默了很久。
房間里很安靜,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。
他忽然覺得這安靜有點刺耳,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,按了兩下,又放下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翻出一個號碼,撥了出去。
“喂,”電話接通,他開口,聲音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,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,“宋幼圓在澳城,你幫我看著點。”
那頭說了什麼。
“不用,”林霽寒說,“別動她。
就是讓她知道——在那邊,只有我能護住她。”
他掛斷電話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,翻到周佳寧的號碼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。
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,最終沒有撥出去,而是把手機屏幕按滅,整個人陷進黑暗里。
——澳城奶茶店打烊的時候,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。
宋幼圓鎖好店門,把鑰匙塞進包里,一抬頭,又看見了那輛車。
黑色的勞斯萊斯,停在馬路對面,車身被路燈照出一層冷光。
她已經連續一周看到它了,每天晚上這個時間,準時出現,像一個沉默的、不會消失的符號。
她攥緊包帶,垂下眼,打算快步走過去。
車窗降下來了。
“宋幼圓。”
她腳步一頓。
那聲音不高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重量。
她轉過頭,看見車後座里坐著一個男人,五官深邃,眉峰處有一道細疤,眼神沉沉的,看人的時候像在估量什麼。
趙臨淵。
她在林霽寒的聚會上見過他幾次,每次都是遠遠地坐著,身邊圍著一圈人,她從來沒和他說過話。
“上車。”
他說。
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宋幼圓站在原地,手指攥著包帶,指節發白。
她身後是空蕩蕩的街道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拖到馬路邊緣。
趙臨淵沒有再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車窗沒有升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