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算
第 4 章 · 约 1819 字
第二天早上,我剛查完一間病房,骨科那邊的護士就跑來找我。
她站在護士站外,神色有些尷尬:「葉醫生,骨科剛收了個病人,叫周遠舟。
追尾,沒系安全帶,肋骨骨折。
他說他想見你一面。」
我把手里的病歷合上,指尖停了一秒。
昨晚他在電話里一遍遍喊我的名字,好像喊得夠久,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能重新回去,我心里的裂縫也能自動愈合。
可這世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。
我說:「不必了。」
護士愣住:「他說你是他太太。」
「很快就不是了。」
我抬眼看她,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,「我們馬上離婚。」
護士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了。
我繼續低頭寫病程記錄。
筆尖劃過紙面,發出很輕的沙沙聲,像有人把一段舊日子慢慢磨碎。
上午十點,我從診室出來,準備去手術室。
走廊盡頭,蘇蔓攔住了我。
她今天沒穿病號服,棕色卷發披在肩頭,臉上的妝比上次更濃,嘴唇紅得有些刺眼。
她一只手扶著小腹,另一只手捏著手機,眼睛直勾勾盯著我。
「姐姐,你可真厲害。」
她甜膩地笑了一聲,「拿一根假驗孕棒騙遠舟,讓他出車禍住院,你心里是不是特別得意?」
走廊里有病人家屬停下腳步。
白熾燈照在地磚上,冷得像一層薄霜。
我說:「讓開。」
「我偏不。」
她往前一步,聲音陡然尖了些,「你以為遠舟為什麼不要你?
他嫌你臟,嫌你過去不干凈。
你就算裝得再端莊,也比不上我。
我懷的是他的孩子,是他心甘情愿負責的孩子。」
那些話并不新鮮。
周遠舟已經親口說過一次。
可同樣的刀,從另一個女人嘴里捅出來,還是帶著惡心的銹味。
我看著她:「蘇蔓,你要是真的這麼有底氣,就不用一次次跑到我面前證明他愛你。」
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我繼續說:「被選擇的人,不需要叫囂。」
蘇蔓的眼睛一下紅了。
她最怕的不是我罵她,是我不把她當回事。
「你裝什麼清高!」
她忽然抬手朝我推過來,「你這種女人,活該沒人要!」
我早看見她肩膀動了。
多年在手術室里練出來的反應,讓我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避開。
她的手擦過我的袖口,整個人卻因為用力過猛往前撲去。
樓梯口就在她身後,她腳下一滑,驚叫聲還沒落,身體已經順著臺階滾了下去。
走廊里瞬間亂成一團。
蘇蔓摔在樓梯平臺上,捂著肚子哭得撕心裂肺:「葉荷衣推我!
她推我!
救命啊,我的孩子……」有人看向我,眼神立刻變了。
我站在原地,掌心微涼,卻沒有退。
「不是她推的。」
一道清朗的男聲從人群後響起。
我轉頭,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走過來,胸前掛著外科實習生的工牌,名字是林朗辰。
他個子很高,眉眼干凈,手里還拿著剛打印好的檢查單。
他看了我一眼,很快移開視線,對圍上來的護士說:「我剛才在這邊等電梯,看得很清楚。
是她先動手,葉醫生避開以後,她自己摔下去的。」
蘇蔓哭聲一頓,臉色白了。
我抬頭看向走廊頂角的攝像頭:「而且這里有監控。
要不要現在調出來?」
這句話落下去,周圍的竊竊私語立刻換了方向。
蘇蔓被扶到輪椅上時,周遠舟也趕來了。
他坐在骨科的輪椅里,臉色因為疼痛而發灰,額頭滲著冷汗,身上的病號服松松垮垮。
可他看見蘇蔓的第一眼,問的不是我有沒有事。
他抓住醫生的袖子,聲音發抖:「孩子呢?
她肚子里的孩子怎麼樣?」
我站在旁邊,忽然覺得很安靜。
原來人心冷到一定程度,耳邊再吵,也像隔著一層厚玻璃。
醫生簡單檢查後,皺眉問蘇蔓:「你之前產檢單帶了嗎?
末次月經什麼時候?」
蘇蔓支支吾吾,眼神亂飄:「我……我忘了。」
周遠舟沒注意她的慌亂,反而猛地看向我:「葉荷衣,你滿意了?
你害死我們的孩子還不夠,現在還要害她的孩子?」
我平靜地看著他:「我的孩子,已經打掉了。」
他整個人僵住,下一秒,眼底涌起猩紅:「你怎麼能這麼狠?
那也是我的孩子!」
「你的孩子?」
我笑了一下,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,「周遠舟,你出軌的時候,想過自己有妻子嗎?」
他咬著牙:「我說過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在意你的過去。
我沒辦法不想。
蘇蔓跟你不一樣,她是完整純潔的。
我找她,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干干凈凈的女人,這有錯嗎?」
那一刻,我心里最後一點殘余的疼,忽然燒成了灰。
我走到他面前,抬手給了他一耳光。
清脆的一聲,整個走廊都靜了。
周遠舟偏過臉,難以置信地看著我:「你打我?」
「打你,是因為你無恥。」
我拿出手機,點開錄音。
昨晚電話里,他急切、慌亂、承諾會和蘇蔓斷干凈的聲音,從揚聲器里清清楚楚傳出來。
還有更早那晚,他親口說凈身出戶,房子、車子、存款都給我的每一句。
周遠舟的臉一點點變白:「你錄音?
十年夫妻,你竟然這樣防我?」
「是你教我的。」
我說,「沒有愛了,剩下的就只有利益。」
他喘著氣,捂住肋骨,聲音低下去:「葉荷衣,我那時候是氣話。
夫妻共同財產,憑什麼全給你?
就算離婚,也該平分。」
我點開相冊,把蘇蔓微博的截圖一張張翻給他看。
冰淇淋、川西酒店、轉賬記錄、節日禮物。
還有剛才走廊里蘇蔓挑釁的錄音,以及他此刻承認出軌動機的錄音。
「這些,夠不夠?」
我問。
周遠舟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我看著他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他聽清:「婚內你花在蘇蔓身上的每一分錢,我都可以追回。
你要平分財產,可以。
那我們就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,把你和她的事一件一件擺到法院、公司、所有認識你的人面前。」
蘇蔓在旁邊抖了一下,再不敢哭。
周遠舟坐在輪椅里,第一次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我。
仿佛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,那個曾經替他熨襯衫、等他回家、凡事都愿意退一步的葉荷衣,已經被他親手弄丟了。
而我只是垂下眼,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原來不再善解人意以後,我竟然這樣輕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