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燼
第 7 章 · 约 1546 字
“讓我待不下去?”
我重復了一遍他的話,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張廢棄的處方單。
保安室里的白熾燈慘白刺眼,周遠舟死死盯著我,胸膛劇烈起伏,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困獸。
他眼底那片長期熬夜熬出的烏青,此刻顯得格外猙獰。
我從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機,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,將屏幕轉向他。
“周遠舟,你大可以試試。
是你先去醫院院長那里鬧,還是我先把這些婚內出軌、給實習生買包買首飾的流水記錄,連同你在酒店走廊的監控截圖,一起發給你們公司董事局和科技版的媒體?”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,連帶著那半邊腫脹的臉頰都失去了生機。
“順便提醒你一句,”我收回手機,目光冷冷地掃過他,“離婚時你凈身出戶,我分到的財產和房產,足夠我幾輩子不工作。
我不靠這家醫院養活,但你那剛拿到A輪融資的公司,經得起這種丑聞嗎?”
空氣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通風口發出微弱的嗡嗡聲。
周遠舟張了張嘴,那些虛張聲勢的狠話卡在喉嚨里,最終化作一聲頹敗的喘息。
他低下頭,肩膀垮了下去,聲音嘶啞:“對不起……是我沖動了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。
我和林朗辰并肩站在原地,目送他狼狽地消失在停車場出口的拐角。
林朗辰沒有說話,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將我有些冰涼的手指攏進他寬大的掌心里。
晚上,麗景公寓。
我拿著醫藥箱坐在沙發上,用棉簽蘸了碘伏,輕輕點在他嘴角的淤青上。
“嘶——”林朗辰倒吸了一口涼氣,卻順勢偏過頭,將臉頰貼在我的掌心,像只討賞的大型犬。
“現在,”他抬起眼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,尾音微微上揚,“能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嗎?”
我看著他被揍腫的顴骨,心里那塊堅硬的冰終于徹底融化。
我嘆了口氣,輕輕點了點頭。
但他眼里的笑意還沒完全漾開,我便放下棉簽,神色嚴肅起來。
“林朗辰,有些話我必須提前說清楚。”
他坐直了身體,收起那副散漫的模樣,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我離過婚,比你大整整六歲。”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而且,我不打算再婚,也不打算生孩子。
如果你想要的是傳統的家庭,我們現在就可以停止。”
這可能是這段新戀情最大的雷區。
我見過太多男人在激情褪去後,用世俗的尺子去丈量女人的價值。
林朗辰卻笑了。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
“我當是什麼大事。”
他語氣輕松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我不介意你的過去,也不在乎結不結婚。
至于孩子——”他頓了頓,眼神亮得灼人:“明天我就去預約結扎,以表決心。”
“你瘋了?”
我被他這副不管不顧的架勢嚇了一跳,連忙抽回手。
他卻趁機傾身壓了過來,將我抵在沙發靠背上。
淡淡的薄荷香氣混合著碘伏的味道,瞬間將我包裹。
“今天在醫院走廊,你裝作跟我不熟的樣子,真的讓我很難過。”
他低頭,鼻尖幾乎蹭到我的鼻尖,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的控訴。
我還沒來得及解釋,他便兇狠地吻了下來。
這是一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吻,掠奪著我所有的呼吸。
直到我快要窒息,他才稍稍退開半分,抵著我的額頭,聲音暗啞:“葉荷衣,我們絕無可能分手。”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天他洗澡突然停水,根本是他自己偷偷關了水閥,故意濕著身子出來勾引我。
其實我早就看穿了。
只是,我甘愿入局。
時間像一場不動聲色的手術,切除了所有壞死的組織。
我跳槽去了一家私立醫院,不用再面對那些復雜的醫患糾紛;林朗辰則脫下了白大褂,回家接管了家族的醫療生意。
我們都離開了原來的泥沼,在各自的軌道上重新生根。
直到深秋的一個下午。
窗外的銀杏葉落了一地,金黃中透著幾分蕭瑟。
朋友發來一條長語音,語氣里滿是唏噓。
周遠舟的公司因為資金鏈斷裂和丑聞倒閉了,他終日酗酒,前幾天查出晚期肝癌。
而蘇蔓,那個用謊言堆砌青春的女孩,在流產和背叛的雙重打擊下精神失常,被送進了精神病院。
舊日的恩怨,終于迎來了最慘烈的終局。
緊接著,朋友發來一段視頻。
屏幕里,周遠舟躺在病床上,已經瘦脫了相。
眼窩深陷,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,像一盞被風吹暗的殘燈。
他對著鏡頭,嘴唇翕動,喃喃地喊著:“荷衣……對不起,我想見你最後一面……”我靜靜地看著屏幕,內心竟掀不起一絲波瀾。
沒有快意,也沒有悲憫。
我忽然想起多年前,我們去雪山度蜜月。
他在海拔四千米的埡口,迎著風雪對我發誓,說要護我一生周全。
那時的他,眼神清澈,滿心赤誠。
我按下鎖屏鍵,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,轉身走向陽光充沛的陽臺。
那個曾在雪山下發誓的男人,早就死在了他自己的貪婪與偏見里,是他親手葬送了如今的自己。
而我的余生,只屬于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