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行
第 6 章 · 约 2584 字
周遠舟開始出現在醫院門口,是在蘇蔓手術之後的第三天。
他捧著一束白玫瑰,站在門診樓外的花壇邊,衣領豎得高高的,像是怕被誰認出來。
我下班走出來,余光掃到他,腳步沒停。
他追上來,把花往我懷里塞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:“荷衣,我錯了,你聽我說——”我沒接。
花掉在地上,花瓣散了一地,被風卷到臺階下面。
第二天他換了冰淇淋。
哈根達斯,香草味,裝在保溫袋里,拎在手上像拎著什麼貴重物品。
我瞥了一眼那只保溫袋,想起十年前他追我的時候,窮得連校門口兩塊錢的甜筒都要分著吃。
現在他有錢了,買得起成箱的哈根達斯,卻忘了我們之間的東西,從來不是一個冰淇淋能填平的。
“周遠舟。”
我站定,看著他,“你用98塊錢的離婚證,了結了十年的感情。
現在拿這些來,不覺得諷刺嗎?”
他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,嘴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
我繞過他繼續走。
身後傳來他踢翻垃圾桶的聲響,悶鈍的金屬撞擊聲在夜色里滾了幾圈,像某種困獸發出的低吼。
我沒有回頭。
那幾天我反復想一件事:如果我沒有工作,沒有收入,沒有這身白大褂撐著的底氣,此刻的我,還能不能這樣干脆地拒絕他?
答案讓我後背發涼。
十年婚姻里,他無數次暗示我可以辭職在家,說“我養你”的時候語氣溫柔,像在許一個恩賜。
我差一點就信了。
差一點。
還好我沒有。
還好我始終記得,手術臺上的那雙手,不能只用來端一碗熱湯。
後來周遠舟不再來醫院了。
同事告訴我,他改守在了小區門口,靠在那輛白色寶馬旁邊,遠遠地往我這邊看。
像一個不散的影子,也不靠近,也不消失,就那麼杵在那里,用沉默的持久戰消磨我的耐心。
那天傍晚我下班回麗景公寓,遠遠看見他的車停在小區入口的拐角。
我腳步頓了一下,正想著怎麼繞過去,一輛黑色奔馳悄無聲息地滑到我身邊,車窗搖下來,露出林朗辰那張笑起來像三月回暖風的臉。
“葉醫生,上車。”
他偏了偏頭,“我帶你進去。”
我猶豫了一秒。
他看出了我的猶豫,加了一句:“他不敢跟進來。”
我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奔馳駛過周遠舟身邊時,我刻意沒有轉頭,但從余光里,我看到了他驟然僵直的身體和攥緊的拳頭。
林朗辰把車停到地下車庫,熄了火,轉過頭看我,眼神直白而專注,像手術燈一樣照得人無處可躲:“他每天都來?”
“最近是。”
“需要幫忙嗎?”
他問得輕描淡寫,但話里的分量不輕,像一塊石頭沉進水里,水面波瀾不驚,水底卻暗涌翻動。
我搖搖頭:“不用,我能處理。”
他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我們一起坐電梯上樓,他在七樓先出,轉身時對我說:“我就住對面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敲個門就行。”
門合上的瞬間,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當晚十點,門鈴響了。
我透過貓眼看到林朗辰站在門外,頭發濕漉漉的,肩上搭著一條毛巾,穿著一件寬松的白T恤,領口被水洇濕了一片。
“葉醫生,不好意思。”
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,帶著一點窘迫的笑意,“我家熱水器突然停水了,能不能借一下你這邊沖個澡?”
我打開門。
他站在走廊的燈光下,水珠從發梢滴下來,順著脖頸滑進鎖骨窩里。
肩上那條毛巾是深灰色的,襯得他皮膚很白,卻不顯得單薄——肩寬腰窄,白T恤底下隱約能看見腹肌的輪廓。
“進來吧。”
我側身讓開。
他道了聲謝,拎著洗漱包走進衛生間。
水聲嘩嘩響起來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,手里攥著遙控器,電視屏幕上的畫面一格一格跳過去,我一個都沒看進去。
衛生間的水聲停了。
門被推開,一股熱騰騰的水汽涌出來。
林朗辰走出來的時候,我下意識地抬頭,然後整個人僵在了沙發上。
他身上只有一條浴巾。
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腹間,露出上半身完整的輪廓——從鎖骨到胸肌,從腹肌到人魚線,每一寸線條都像手術刀劃過皮膚那樣精準。
幾滴水珠順著他的胸膛一路滑下去,消失在浴巾邊緣濡濕的皺褶里。
空氣像被抽走了。
客廳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嗡鳴聲,和我胸腔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。
“葉醫生。”
他叫我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尾音微微下沉,像某種試探。
我站起來。
我知道自己應該移開視線,應該說“你快把衣服穿好”,應該退回到一個安全的、體面的、符合“婦科主治醫師”和“外科實習生”之間應有距離的邊界里。
但我沒有。
我看著他,迎上他直白的、毫不躲閃的目光,感覺到自己身體里某個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正在蘇醒。
不是羞澀,不是慌亂,而是一種久違的、屬于活人的欲望。
“你單身嗎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穩得像在手術臺上報器械清單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那笑容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,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里落了地:“單身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往前走了半步,離他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——是我放在衛生間的那瓶,白茶味的,氤氳在兩個人之間,像一層薄薄的霧。
“你記住了,叫我姐姐。”
他低下頭看我,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,燒得克制,燒得滾燙。
“姐姐。”
他叫道,聲音很輕,像在念一個秘密。
那一夜,我擁抱了一個比我小六歲的男人。
他年輕的身體在我懷里滾燙,像一團火,燒掉了我身上最後一層殼。
——三天後,我提前做完最後一臺手術,換下白大褂,給他發消息說晚上回家做飯。
他回得很快,說好,還加了一個笑臉表情。
我開車回麗景公寓,路上買了排骨和藕,準備燉湯。
手機響了,我接起來,那頭是一個陌生的保安聲音,語氣急促:“葉女士嗎?
您男朋友在地下車庫跟人打起來了,您快過來一趟。”
我趕到保安處的時候,看到的是滿嘴是血的周遠舟和眼角淤青的林朗辰。
兩個人被保安隔開,像兩頭鬥紅了眼的獸,隔著幾米的距離互相瞪視。
林朗辰的指關節破了皮,血跡還沒干,手背上有幾道抓痕。
周遠舟的半邊臉腫著,嘴角的血一直流到下巴,滴在保安室的地磚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我走到林朗辰身邊,壓低聲音問。
他還沒開口,周遠舟先笑了起來,那笑聲像指甲刮過黑板,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。
“怎麼回事?”
他指著我和林朗辰,聲音里帶著惡意,“你問我怎麼回事?
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,搞一個比自己小六七歲的男人,你要不要臉?”
保安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朗辰往前邁了一步,我按住他的手臂,感覺到他肌肉繃得像石頭。
“他說你什麼你知道嗎?”
林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,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“他說你——”“說我不干凈。”
我替他把話說完,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,“說我離過婚,說我配不上任何男人,說他當初不要我是對的,說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不要臉,對嗎?”
周遠舟的表情僵住了,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我看著他那張腫了半邊的臉,忽然覺得可笑。
這個男人,在婚姻里用一個謊言否定了我十年,離婚後用鮮花和冰淇淋糾纏我,現在又用道德審判我。
他永遠站在審判席上,從不覺得自己有錯。
“周遠舟。”
我松開林朗辰的手臂,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單身,他也單身,我們在一起,不丟臉。”
“真正丟臉的,是你用一層膜去衡量一個女人的價值,是你被一個謊言騙得傾家蕩產,是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的臉漲得通紅,腫起來的那半邊像一塊煮爛的豬肝。
“聽清楚了嗎?”
我看著他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耳朵里,“聽清楚了就滾。”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我轉過頭,看見林朗辰正看著我,目光里帶著一種我從沒在他眼里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炙熱,不是溫柔,而是認真——像在看一個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,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女人的分量。
他嘴角的血跡還沒擦,但他笑了。
周遠舟被保安架著往外走,臨出門時忽然回頭,聲音里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狠勁:“葉荷衣,你別得意。
你信不信,我能讓你在這家醫院待不下去?”
保安室里安靜下來。
林朗辰看向我,眼神里多了幾分擔憂。
我看著周遠舟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