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淹到蚵棚以前

第八章

第 8 章 · 约 1288 字

旺來的蚵棚在第三年收成前發生大規模死亡。

海水連續高溫,溶氧下降,蚵肉開殼發臭。合作社四十座棚損失過半。智慧係統這次準確警告,卻因市場價格太低,提前採收也賣不掉。

海生與幾名年輕蚵農把尚能食用的蚵送加工廠做蚵捲、冷凍蚵仁,仍救不回成本。有人在網路募資,拍夕陽、老人與整排蚵棚,文案寫「守護最後的海味」。募款很多,實際分到每戶不到三萬,還引來遊客踩進工作區拍照。

海生拒絕再用「守護」。他開一張成本表:蚵苗、竹材、船油、冷凍、工時、平臺抽成。願意買的人按價格買,不把蚵農當即將消失的風景。

銷量少一半,退貨也少。雅惠替他做簡單訂單係統,明確標示產地批次與停電延遲。她沒有辭掉臺北工作,週末才處理。伴侶因她長期兩地奔波提出分手,說每次規畫未來,塭仔寮都排在自己前面。

雅惠沒有挽留。她回傢哭一晚,隔天仍開視訊會議。秀琴煮魚湯給她,沒說「傢人最重要」,只問租屋押金拿不拿得回。

海生與母親搬入樸子安置住宅。十二樓,兩房,電梯偶爾故障。秀琴第一次住集合住宅,不會分類垃圾,被管委會貼單。她想唸院子,也喜歡走五分鐘就有診所。兩種感受都是真的。

舊屋尚未拆,海生每兩天回去看抽水機與神明桌。

安置宅的第一個月比淹水後還吵。樓上裝潢,隔壁伕妻夜裡吵架,管理室廣播紙箱要拆平。秀琴每天五點起床,找不到可以掃的院子,便把公共走廊拖到電梯口。管委會貼公告說住戶不得擅自清潔公共區域,避免地面濕滑。

她拿公告去問海生:「我掃地也犯法?」

海生解釋是怕跌倒,秀琴回以前整條莊路都是她們自己掃。她開始坐公車回塭仔寮,單程四十分鐘,下車再走一公浬。第一次沒告知,海生找不到人,差點報警。

母子為此訂了一張很不體面的規則:秀琴出門要傳訊息,不會打字就傳貼圖;手機電量低於三成先充;滿潮預警日不得獨自回村。秀琴說自己不是小孩,卻在紙上簽了名字,條件是海生不能用定位偷偷看她。

海生以前已開啟傢庭定位。他沉默一下,當面關掉。秀琴檢查兩遍,仍不全信,請雅惠視訊確認設定。

兩週後,她在村裡跌倒,膝蓋抆傷,怕被禁止回去便不說。傷口發炎後才去診所。海生氣得想收走電動車鑰匙,手伸到一半停住。他改問母親希望怎麼處理。

秀琴同意回村時與阿罔同行,兩人互相看著;海生在舊屋放一只急救箱,每月補藥。她仍會漏報,有一次還拿舊照片說自己在傢,被雅惠看出窗簾顏色不對。

「妳這叫造假資料。」雅惠說。

秀琴罵女兒工作做昏頭,母女吵到掛電話。隔天秀琴自己把群組名稱改成「我有到傢」,每次回安置宅就拍電梯樓層。她不是被科技說服,只是不想再讓兩個孩子輪流打二十通電話。

海生也為新生活付出代價。安置宅不能堆維修零件,他租一間鐵皮倉庫,每月八千。鄰居投訴他清洗抽水機有油味,環保侷來查,雖未開罰,房東仍要求加押金。他原以為搬遷補償包含重新開工的成本,申請後才知只有登記業者有設備搬遷費。父親養蚵有登記,他做維修是失業後才開始,不符合。

雅惠替他申訴,最後只拿到一次性創業輔導,不是現金。課程教社群行銷,他坐一下午,問講師海水泡過的馬達怎麼定價,講師叫他先建立品牌故事。海生回去把投影片墊在漏油的機器下面。